《天国、地狱，和咖啡！[希伯来]》自指涉

19、我的弟弟不可能是我哥 你的工资按

　　拉斐尔和乌列尔掘地三尺后，把土老实填回去了。

　　他们没有一个的专精在术式上，如果不是拉结尔这么一提，甚至根本没发现咖啡馆里还有术式。

　　拉斐尔以为这是通路法阵的干扰，然而即使暂时阻断了法阵运行，翻遍整个咖啡馆也没找到半点术式的痕迹，再这么挖下去，他们得掀开地板凿地基。

　　拉斐尔当机立断：既然如此，只当我们咖啡馆从没听过这些！

　　乌列尔对此中途而弃表示了支持。拉结尔已经把这事当成他们做的保险了，再大张旗鼓向上问一遍，又不知道能掀起什么事。

　　不管是谁干的，至少这段时间安然无恙，拉结尔说这是守护术式，自然也不可能看错。

　　当然，他们不敢往细深想也是一方面。

　　即使找到，他们大抵也没能力解决，经验和实力的硬差距如此。拉斐尔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如何直面，究竟要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那人给予的事物，向她和乌列尔留下的触感。

　　但给不出答案，他们仍要走现在选定的路，遵循父神的降音。

　　天大地大，还是先继续开店吧。

　　而那个想法也是在两人洗掉一身灰尘，窝在客厅看乌列尔收藏的恐怖片时产生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招个服务员？”拉斐尔灵光一闪，说道。

　　屏幕里担任侍者的男主角正要摔倒，乌列尔暂停在酒水洒出来那个瞬间。

　　拉斐尔坐直，伸手细数：“你看，咖啡馆里现在有大人小孩，天使恶魔，还有猎魔人。而且我们偶尔还有事，少一个人就容易忙不过来，不然只能挂牌打烊。”

　　数下来，最近半个月他们就歇业过两次。昨天犹菲勒她们到访算事出有因，乌列尔去找孩子那次是事发突然。

　　何况乌列尔不时还得陪陪孩子们，维护咖啡馆的良好社区氛围。虽说下午时段客人不多，但算不上有多余裕。

　　而且多招一个人还能升级服务体验。拉斐尔兴致勃勃把那本创业指南又翻了出来。

　　“那你想找谁来，天使？”乌列尔思考。

　　拉斐尔用力摇头。同僚虽可靠，但是考虑到他们不定期会向天国汇报，指不定把咖啡馆里哪个小矛盾也报上去。

　　“在地上果然还是人类可靠。”拉斐尔唤出纸笔给自己列清单。

　　“嗯，最好力气大，吃苦耐劳，全天工作，对灵性存在没有感知……”

　　“要是要的工资不高就更好了。”

　　乌列尔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让她别把招聘需求和许愿混为一谈。

　　“像通灵人和猎魔人那样知道我们存在的不考虑吗。”

　　看过拉斐尔的需求列表，乌列尔补充，“找一些没什么立场，聪明而且会看时势的，对我们也方便。如果是普通人类，遇到恶魔或天使显露痕迹会很麻烦。”

　　拉斐尔咬了咬笔杆，“这样的人怎么找啊？”

　　…倒也是。乌列尔想。上次猎魔人进门带来的就是问题而不是合作。虽然现在附近的猎魔人社群没有把他们当作威胁，但主动把潜在麻烦带进来无益。

　　最后他把决定权交给拉斐尔，而拉斐尔打开手机的招聘网站，对着人类的模板照猫画虎，一字字地把天使长的服务员需求翻译成像模像样的人类职工要求，以及薪资范围。

　　“寻找热情友善、形象亲和、沟通能力良好的伙伴……”

　　拉斐尔写到中途下意识皱了皱眉。这看上去都是不好衡量的标准，而且非要说，她旁边就是既不热情也不亲和更不爱沟通的主厨。

　　但是人类都这么写，难道这也是人间的不成文规则？虽然犹豫，她还是写了上去。完工，等明天就贴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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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示贴出后的几天，上门应聘的都是年轻人，大概是假期将近，出来打工挣些零用钱的学生。热情归热情，考虑到开学后的离职，拉斐尔还是婉拒。

　　连续劝退了几个，拉斐尔抱怨难道服务员也这么难找。

　　彼时两人正在前台吃早餐，拉斐尔给自己的红茶又加了勺糖，对冲开店辛苦。

　　“刚放假，学生比较勤快。”乌列尔咬一口面包，“本来假期顾客就多，先雇一个暂时用着，之后多找一个全职的不就好了。”

　　拉斐尔嘀嘀咕咕这样人工成本太高了。虽然现在营收能覆盖开支有余，可他们花出去的小金库还瘪着呢。

　　离开天国之后，梅塔特隆默认他们的支出属于行政覆盖范围，想要报销自行上报，因此断掉了大君的薪俸。话虽如此，拉斐尔实在留下不想吃空饷的可能性，所以如今在资金链上，他们可以说和咖啡馆生死相连荣辱与共，抗风险能力极差。

　　不过饶是如此，拉斐尔也得承认乌列尔的方案更适合现状。唉，苦一苦店长，两个月后的开学季那两个月后再说吧。

　　“既然这样，那下一个应聘的人就试试好了。”拉斐尔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仿佛为了呼应她的回答，门扉轻轻推开，连风铃也不被这一扇掀动。

　　虽然他们确实挂了营业中的牌子，但这个时候很早，而且还是周末，拉斐尔记忆里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什么客人。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男人无声带上了门扇。

　　拉斐尔眯眯眼。来人周身都是浅色的，近于月白的头发在侧后简单盘束，又有几缕鬓发随性垂落，衣装是常人的装束，但又处处精心搭衬。唯一不寻常之处在于，他的双眼紧闭，手上毫无辅助，却每一步稳健轻快，笔直走近。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面孔霎时对上，拉斐尔尖叫一声，跳下椅子躲到乌列尔身后。

　　“沙利叶！”

　　乌列尔厉声。烈焰骤燃，在他手中凝出剑型，将沙利叶止在一剑之外。

　　原初的七大君，又追随路西法堕落那位。拥有父神所赐的邪眼，凡被注视者不可行动。

　　即使处于同一位阶，他们也没有必胜的办法。拉斐尔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盘算要用什么术式才能阻拦他作恶。

　　然而沙利叶只是站在原地举起双手，神色无奈：“这个欢迎是不是太热烈了点？”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拉斐尔冲他喊。

　　沙利叶稍稍挑眉，表情显出疑惑，语气依然平静：“不是你们贴的告示吗？诚招服务员，所以我就来了。”

　　剑尖随着他的回答一斜，乌列尔立刻扶正。

　　“你放着地狱的魔君不做，跑来这里想要什么？”

　　乌列尔瞪着他，双目如炬。

　　沙利叶抬手示意他打住：“我就不能是单纯自己想来吗？你们这样说也太伤人了，我明明是你们的弟弟吧？”

　　一瞬，他顿了顿，用某种感官打量着面前两人，歪了歪头。

　　“不对…按年纪，现在我应该算你们哥哥？”

　　他在说什么呢。拉斐尔拧着眉头。

　　昔日的原初大君间或许如此，手足至亲，但一切早已被背叛和战争撕裂。身为魔王的亲信和地狱的魔君，事到如今叙说手足情谊……

　　那天模糊的光景绕在眼前，转得拉斐尔头晕。心中火焰的灵也摇晃，似乎想打散她的念头，驱走惶恐的种子。她不明白火焰想言语什么。

　　“你就相信我嘛拉斐？乌列信不过我也就算了，你一直了解我的。”

　　沙利叶微笑。

　　拉斐尔越过乌列尔肩膀盯着那张脸。干净且白皙，如果不是那股地狱气息和她真的记得这人身份，他看上去和寻常的天使没什么两样，没有被驱逐者的不甘和恶戾，只是浅淡地面向他们，就像面对一场久候的重逢。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挪步，抄起旁边挂着的围裙扔过去，沙利叶接得稳当。

　　“你先把眼睛遮上。”拉斐尔严肃道，一面示意乌列尔放下手。

　　乌列尔扭头看她，眼神复杂。你确定？

　　拉斐尔点点头。我确定。

　　沙利叶顺从地把布料折好然后盖在眼前，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懈怠又随意。拉斐尔和乌列尔站在他面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天来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和别人没有关系,只是来看我们和叙旧？”

　　拉斐尔抱臂，复述一遍沙利叶的说法。沙利叶点头。

　　“那地狱呢？”乌列尔追问沙利叶，“地狱就这么放着魔君和天使长来往？”

　　沙利叶捻着下巴：“可你们这不是也有很多恶魔吗？”

　　拉斐尔和乌列尔表情紧僵，沙利叶立刻摊手，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地狱当然对他没影响。

　　“地狱就是这样啊，自由散漫，不受限制，只要不反对魔王的统治，想做什么都行。”

　　乌列尔语塞。他确实不知道地狱什么状况。

　　拉斐尔斟酌着，“但是你总要…工作吧？而且魔君来给我们打工算什么……再说，我们这还有上面盯着呢。”

　　像那个人一样只是神神秘秘来了又走，飘忽不定就算了，服务员可是要一直待着。

　　沙利叶像是听到什么趣事被逗笑：“我可也和你们一样是父神造的撒拉弗啊，想要瞒过那些天使轻轻松松——只要你们不和米迦勒他们打小报告不就好了吗。”

　　“何况我就是为了不上班才来的。”

　　拉斐尔一挑眉，让他继续。沙利叶絮絮叨叨，说最近堕天使和恶魔两边党派又起了矛盾，恶魔那边势头正盛，他懒得天天被叫去吵架，正好听说天国放了人，再诞大君跑地上创业来了，这可比批公文开例会有意思。

　　这是地狱内政吧。乌列尔和拉斐尔咬耳朵。我们真的要卷进去吗。

　　像是看穿他们的顾虑，沙利叶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们肯定需要人帮你们镇场子吧？”

　　“那么多恶魔来了天使长的地盘，那些领主肯定觉得你们在谋划什么。但现在有个魔君在这里，他们就会想，‘啊这是魔王的秘密计划我们惹不起’，这不就帮你们省了很多麻烦吗。”

　　“至于服务员，我觉得我很符合啊，热情亲和，善于沟通，完全就是我嘛。”

　　两人沉默片刻。

　　于理，沙利叶说得对。他们拥有大君的权柄，但外界的注视不会因此休止，沙利叶能让很多东西在萌发前就休止，而且最符合乌列尔心中既了解三界事态，又不必担心走漏的人选。

　　于情，能在对立立场上还说着兄弟之情笑得没脸没皮，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拉斐尔向乌列尔征求意见。乌列尔回望她，静静点头。

　　“如果过段时间天国有人问下来，我们就把沙利叶卖了。”

　　planB的声音同时悄悄绕进拉斐尔脑海。拉斐尔深感同意。

　　“好吧，试用期三天。”拉斐尔道。

　　“不许睁开眼，不许引诱人类，不许把别的堕天使带过来。”

　　沙利叶竖指起誓。

　　“还有你的工资按纽伦克最低时薪发。”

　　沙利叶眉头皱起：“怎么你们的种族歧视比地狱还严重。”

　　“这叫财富再分配！你这个魔君可比我们加起来都有钱吧！”

　　拉斐尔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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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观察期，说是考察沙利叶真情还是假意，但盯梢三天，拉斐尔觉得自己光在目睹孔雀开屏，看花了眼。

　　沙利叶确实如他所说，做事利落，服务意识周到，甜言密语巧言令色，上至八十岁老太太下至九岁小孩都被他一张嘴哄得笑脸常开，菜都多点两道，小费更是翻了个倍。

　　“一杯奥瑞白一杯抹茶拿铁两杯奶油炼乳红茶。”

　　沙利叶把单子放到前台，再把后厨的单子送过去，最后顺路带上柠檬水准备招待刚进来的客人。

　　拉斐尔叫住他，沙利叶回头，只见她一手伸出，手心摊上：

　　“拿来。”

　　沙利叶无奈道别这么严格嘛，将围裙口袋里一张小纸条交出来。

　　“还有。”

　　拉斐尔默默。沙利叶老实将剩下好几张纸条拿出，看它们被拉斐尔拿到台后一起烧掉。

　　“拉斐你这样会伤人心的。”沙利叶搭着前台对她说。

　　拉斐尔头也没抬：“你要是敢顺着打过去引诱一个，我就要伤你了。”

　　怎么连你也被乌列尔的脾气传染了。沙利叶假装委屈说了两句，回头继续笑对来客。

　　三天过去。除了那些老被塞进沙利叶口袋里带联系方式的小纸条，拉斐尔不得不承认这个曾经的兄弟确实做得滴水不漏，在完成服务工作的同时还提高了咖啡馆的收入。

　　而这段期间不管天使还是恶魔，都对于这个穿梭桌椅间的魔君毫无反应，不知道究竟是用过幻术，还是沙利叶演得好。

　　堕落者的画像和名字几乎消失在天国的书籍里，只有史书和背叛者名录里尚有留存，普通的天使早经过了至少一轮再诞，不熟悉两千年前的战争参与者再正常不过。

　　至于那些恶魔，究竟是真的那么不在乎，还是沙利叶的障眼法手段了得，总之，至少结果可以接受。

　　拉斐尔在当天临打烊前宣布了留任结果。

　　沙利叶一如既往平静，就像这个结果是他应得般。清洗完前台器具，他在门前同两人告别：

　　“明天见，拉斐、乌列。”

　　他笑道。借着街道斜下的路灯光芒，拉斐尔觉得看见了沙利叶眼帘下露出的一线金色。

　　“——真没想到两千年之后，我还能再说一次这句话。”

　　那线金色合上了，融入笑眼。他真正转身，走入夜中。

　　有一个瞬间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空气里突然泛起酒与无花果的气味，然而不等她抓住，气味骤散，她的双脚又落到地上。

　　拉斐尔低头，继续去擦手上的杯子。火焰在灵体里静悄悄，宁静得像今晚的夜色。

　　堕落的兄弟也依然是手足吗，柔情旧念即使间隔死亡和深渊也能延续吗？

　　她的火焰似乎想告诉她是对的，沙利叶看上去也是这么觉得。

　　拉斐尔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如此希望。天国教诲的典训里，身为父神的侍奉使者，他们理应敬远堕落的存在，避免受染的可能。

　　只是看见沙利叶时，笼罩她的是一种更本能的反应，仿佛火焰呼唤着时间停下，渴求它的逆流。

　　然后，让一切得以回到过去。

　　夏日的夜晚，暮色沉下来很慢，天空还透着一点紫罗兰似颜色。

　　沙利叶慢慢沿河畔步道走，等夜风吹开身上的咖啡气味。

　　感到通讯的晶石正响应，沙利叶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头还是熟悉的声音。他靠在围栏边停下。

　　“没什么问题，他们俩的气色比我都红润。我看是挺开心的，像两个小孩出门冒险一样。你那边怎么样，回到万魔殿了吧？”

　　“别西卜还没发完火？我说你就得管管他…好吧好吧，随你。”

　　“好——那你自己注意吧，路西。”

　　他将通讯石放回去。河面上月光正荡漾波澜，碎雪漂浮。

　　两千年后，月光依然如此皎洁。沙利叶笑了笑。

　　“果然还是地上的月色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