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地狱，和咖啡！[希伯来]》自指涉

1、天使长下凡大冒险 阳光明媚的

　　最后一个进门的人类用塑胶绳索缠住了门把，挂锁。

　　情况已然不对，银发的青年将同伴挡在身后，扫视四周。

　　“请吧，两位先生小姐，介绍费和押金，以及中间必要的耗损…算你们七千克朗，怎么样，在纽伦克，这可是寸土寸金地的好价格。”

　　领头挺着衬衫勉强包裹的臃肿腹部，捻了捻他的胡子，笑得脸上横肉堆叠。

　　这好像不对吧乌列。同伴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把好像去掉。乌列尔镇定：“看来你们不打算以理服人了？”

　　他直迎领头人的视线，那人四周横排的手下背手在后，不知持握了什么，保持着预备攻击的姿态。

　　“拉斐尔。”乌列尔直唤。

　　领头更加捧腹大笑，“孩子，你现在和天使祈祷可没用。”

　　乌列尔不为所动。

　　“你右手边的椅子，把那个铁杆拆下来。”

　　他的同伴眨眼：“欸？可是我不擅长用武器…”

　　“就是因为你不擅长才让你用。”

　　说罢，乌列尔抬手，晦暗的闭室内萤光闪烁凝聚，在他手中汇作一柄皎白镶金的长剑。

　　人类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正展现的是何方景象，浅色头发的少女已单手抄起液压转轮椅，然后徒手，往左掰掉海绵座椅，往右折断不锈钢转轮底座。

　　“我、我发誓！只要问题解决了，我会帮你们疗伤的！”

　　擅长摔跤而不善武器的治愈天使拉斐尔，举起空心不锈钢管，对准前方说道。

　　--------------

　　“乌列尔你怎么直接跑了！”

　　阳光明媚的清晨，两位天使长表情并不明媚地在街道上狂奔。拉斐尔被扯着左臂，跟随乌列尔一路狂奔。

　　“我发了誓的！破了誓要是让父神知道，我还怎么当大君啊！”

　　“你没看见他们打趴下了还用对讲机喊人吗？！”

　　乌列尔驳道，一边回头看身后的追兵是否赶上，却见拉斐尔手上还抓着那根木棍，气急攻心：“你怎么还拿着那根棍子？快扔了！”

　　“不是你说要用这个的吗？！”

　　“我和你说的是打他们的时候用这个，现在出来了还拿着干什么！”

　　拉斐尔慌慌张张，把木棍往路经的巷子口扔，“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擅长打架！”

　　没时间和拉斐尔说教，人来人往的大道正在眼前，而身后奚落的人群之间，黑色衣装的身影若隐若现。乌列尔不想赌究竟是不是追兵其人，带着拉斐尔跻身闯入人流，在浪潮中被撞个不停，最后看见一家屋内明亮的书店，想也没想，直冲进入。

　　进门瞬时，虽还在喘气，乌列尔仍强装镇静，扮演普通路过的顾客，握紧拉斐尔的手带她往最近一列书架后躲，不引人注意。

　　盯着窗外人群几分钟，没看见任何形迹可疑的人类，他才松一口气。

　　拉斐尔在旁蹲身，虚着气。

　　“人间城市…好复杂……”她嘀咕。

　　物质与金钱的地上王国，纽伦克。大君拉斐尔精挑细选，最终决定在此下凡。

　　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关乎拯救与皈依的故事。所谓因钱称信，在这里没有大君，只有证明你是合格人类的银行流水，令天使长摇身一变，成为社会id系统里两个刚出生一周、名为“拉菲”和“尤里”的20岁人类。

　　因此，年轻的新生大君拉斐尔，拉上同样新生的伙伴，大君乌列尔，要在这里开咖啡馆，做一番天使创业。

　　——为什么天使长要创业？那真是个复杂的问题。

　　当然不是因为天国揭不开锅了，万军的雅威和他的王国，怎么会如此羸弱？只是说到天国，总绕不开一个邪恶的路西法。

　　两千年前邪恶的魔王反叛，斩断了生命之树的一枝，害死曾经的拉斐尔、乌列尔两位大君。如今大君新生，而树未愈，却又是天国的根基。

　　或许斩树者也有治树的办法，但新生的大君又不能深入地狱抓捕魔王，只能另辟蹊径，比如，到人间开一家咖啡馆收集信仰。毕竟人类历史上，咖啡馆可是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的孕育福地，既然这样，养好一棵参天大树，很合理吧。

　　——大天使们对此的意见是多数反对，只是幸好长兄长姐关照，才让两个新生大君走出了天国。

　　结果他们想当然地误解了下凡的难度。忆往昔，他们多么努力地在诸多大天使的议事会上据理力争，证明自己绝不会轻易被恶魔与堕天使拐骗。如今来到人间一周还没见过恶魔，倒先被人类骗得团团转。

　　前两天是一个冒牌皮包公司坑蒙，今天是识人不清，进了灰色地带街区遇到地痞中介。更不说大大小小的闭门羹。天使长对着创业指南研究了半天，就是没想起创业之前首先要租铺面、找中介、防诈骗，临时补课变成到处交学费。身体力行，证明了大天使的担忧所言非虚。

　　就算是骗子，一而再、再而三也该到头了吧！在天国从未受过骗的大君拉斐尔如是呐喊。

　　“难道我们真的得去求助教区的天使…”拉斐尔捂着脑袋纠结。

　　“…再试试吧。”乌列尔抿唇难言，最后还是将被他们翻得卷边的创业指南唤出来，寻找突破口。

　　即使地上教区的理事天使从属加百列，大天使们未必不会得知。新生大君计划莽撞，下凡七天一事无成，项目或需再论——他们可不想让天国开一场这样主题的议事会。

　　自己的选择自己负担，走出天国之门的时候，他们心里都这样想。

　　如果是那两位大君的话，一定会做得更好吧。

　　心中酸涩，乌列尔甩甩头，努力把注意力塞进书页。但书架旁突然一道身影临近，他遭吓，合上书本。

　　从书架旁探出的是一位老人，戴着老花眼镜将他们上下打量：“你们两个，没事吧？”

　　没有预想会被盘问，两人一时发愣，拉斐尔惊乍回应：“我们没事呀，只是进来转转！”

　　老人嘴角似笑非笑：“八号街跑出来的吧？那一块的小流氓每天坑蒙拐骗，我这跑进来过不少躲他们的。”

　　两人不知道作何回答，结结巴巴。老人愈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招呼他们出去，给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倒了两杯茶。

　　暖黄的灯光，舒缓的音乐和老人的好意，让两人紧张的心渐渐放松。拉斐尔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恢复活力向老人道谢。

　　“你们是外地人来找工作，还是找租房的？”老人坐回柜台后，“以后多打听一下，可别又走错地方了，纽伦克就那几个街区特别乱，下次绕开就好。”

　　拉斐尔凑近，向老人问都是哪些街区，老人也好心写了一张纸给他们记下。

　　“其实…我们是想找租售铺面的中介。”

　　对老人的纸条又谢过，拉斐尔小心翼翼托出缘由。

　　老人抬了抬眼镜：“你们是…创业？而且人生地不熟的？”

　　迎着熟悉的怀疑目光，拉斐尔心虚点头。乌列尔也别扭，感觉加百列下辖的教区正在向他们招手。

　　他准备礼貌起身告别，但老人先开口：“我这有个客人，他好像还真有间店铺拿不出去。”

　　老人拉开抽屉翻找什么，最后端出一本写满电话号的笔记，眯着眼，他拿起电话，但很快，他又放下，将头抬起。

　　“哎呀，来得正巧。”老人说。

　　循着老人目光同望，拉斐尔和乌列尔看见一个青年男人正推门而入。

　　“来吧亚里迈，我给你找了两个小客人。”老人话中带笑。

　　被唤作亚里迈的男人同他们对视，拉斐尔看见那人绀色的眸中瞳孔收缩颤动，看着他们表情像是茫然，又如不可置信般。

　　与此同时，乌列尔抓住了她的手。

　　拉斐尔想看乌列尔的脸，问他为何如此，但那人的眼睛不知为何，牢牢抓引着她的视线，仿佛无法挣扎、滑陷的深渊。

　　由此望见万劫不复，由此穿越愁苦之城。

　　然后，那人稍阖起眼，露出微笑。拉斐尔终于如梦初醒，从中挣脱。

　　“很高兴见到你们。”人类说。

　　等等，天使长冒险故事开头只是随便进了一家书店，就要遇到地狱之王吗？

　　--------------

　　书店老人给他们辟了安静的一角用来座谈。

　　“你们想找一家铺面，来做咖啡馆是吗？”

　　亚里迈声音轻柔，向他们确认。拉斐尔点头。

　　“我确实…有一处地产需要处理，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刚好从前做过社区餐厅，或许符合你们的需要。”

　　人类的言语传入耳如福音般，点亮拉斐尔眼中希望，但她骤又狐疑，刚被流氓中介围堵过，怎么会这么巧就遇上好人降临。

　　乌列尔更直接：“为什么你觉得我们合适？”

　　从见到亚里迈开始，他的姿态相当防备，神色凝重。

　　亚里迈完全不被他的语气干扰，“因为那不是我的所有物。”

　　“准确说，那是我一位故交的，几年前他病逝后，按遗嘱转交到我手上。”

　　话末，他笑笑，有些苦涩。拉斐尔把那解读为忆起旧友的怅惘，为他们的提问道歉。亚里迈让她别在意。

　　“出手很容易，但曾经的餐厅承载了很多东西。他是个信徒，总是善心，也将街区四处的邻舍连结在一起。延续他的善心，把遗产交给年轻人立足作为根基，应该是个不出错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你们不是过于相信主和使者还有圣命，那种说法的人吧？”

　　拉斐尔语塞，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锐利起来，就像要划破他们受肉那层伪装。

　　乌列尔抢了回答，说道不是。拉斐尔心下惊讶，没来及问。

　　利刃似的注视消散了。亚里迈说那就好。

　　“他生前说天主自会将施予赐给合适的人，但最终由我来负起这个责任。被选择的感觉真沉重啊，不是吗？就当是我的私心好了，交给无所信奉的人，我也轻松一些。”

　　一番话令拉斐尔心中升起微妙的亲近和认同。

　　他们决心来到人间的理由，正与人类流露的推脱相合，好似某种指引或命运。拉斐尔忽然又有了些想相信的愿望。

　　“既然这样…您打算什么时候领我们看看？”拉斐尔小心问。

　　亚里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眼神稍稍放空，而后望向他们一笑：

　　“就现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