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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年少初见,雪松归命,沈砚的番外 本故事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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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半生,终信佛语寥寥:人世八苦,求不得为最。
所有劫难从无天降,皆是自己种因,自己结果。我这一生所有执念、所有煎熬、所有无解的憾恨,都始于民国十三年,那场初夏梧桐荫下的初见。
那年我十岁,尚未分化腺体,性子冷沉寡言,比同龄孩童早熟太多。沈家基业庞大,盘踞沪上租界多年,钱庄、商行、码头仓储,盘根错节。我自记事起,便被家族长者按在长案之前,日日研习账本、人情、利弊分寸、进退取舍。沈家教给我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温情,而是权衡。看人看事,皆求通透利落,凡事预留退路,不被情绪裹挟。
我本是最该无情无绊的人,心似寒山空石,无波无澜,本该清净过完一世,无痴无劫,无苦无念。家族之中,长辈们都说我天生冷骨,天生适合掌家,天生不会被俗世情爱牵绊。我自己也信。那些街坊巷里少年男女的欢喜嗔怨,于我而言,不过是浮世泡影,转瞬消散,不值得耗费心神。
直到巷口转角,我看见了温景辞。
那日午后,梧桐枝叶铺天盖地,落了一地斑驳碎光。弄堂里孩童追闹喧嚣,尘土飞扬,石子踢得满地乱滚,聒碎长街静好。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满是市井粗粝的烟火。唯有他立在梧桐最浓的荫凉里,一身素色细布长衫,眉目温润,脊背挺直却柔软。旁人冲撞来去,推搡之间,他只静静避让,脚步轻缓,不恼不嗔。眼底盛着晨露般的干净,不染半分市井粗粝。
他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指尖轻轻搭在纸页边缘,没有被周遭喧闹扰得分神。风掠过梧桐,几片绿叶落在他肩头,他微微垂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柔和从容。
那一刻,我心头所有浮躁尽数落地。
风停,蝉静,念定。
年少不懂情爱,更不懂何为业障缠身。我只是心底笃定,这世间所有纷扰、所有虚妄、所有粗鄙纷争,都配不上他的干净纯粹。
我想护他。
想替他挡尽风雨,替他抹平风霜,替他隔绝人间所有磕碰与寒凉。
一念缘起,万劫随生。
自此往后,我的人生被生生划作两段。前十年清冷无依,心无挂碍;后半生,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温景辞。
沈家与温家本就是世交,祖辈便有商事往来,我们家世相交,年岁相仿,自然朝夕相伴,岁岁相随。学堂同窗,宴会同席,春日一同去龙华看桃花,秋时结伴去江边看潮。外人皆说我们竹马相知,性情互补,一冷一暖,是天造地设的知己良缘。沪上不少长辈私下闲谈,都暗自期许两家结亲,把这一份情谊延续下去。
可我心里清楚,从来不是双向契合。
是我心甘情愿,俯首相让,把一身傲骨、半生安稳、所有分寸与周全,尽数奉予他。
我养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凡事先顾他,凡事先怜他,凡事替他思虑万全。学堂里有人出言刁难,我不动声色替他化解;宴席上有人刻意灌酒,我不动声色接过他杯盏;路上遇到地痞拦路,我缓步上前,几句话便逼退来人,不让他沾染半分争执。
他性子温软,厌纷争、厌劳碌、厌俗世应酬,我便替他推尽繁扰,扛下所有纷争,替他收拾一切琐碎杂乱,护他常年清净。温家生意繁杂,各类账目应酬耗人心神,他每每为此蹙眉,我便主动帮他梳理往来货单,筛选往来客商,剔除那些心怀叵测的合作者。
他心性赤诚悲悯,待人太真,极易受伤辜负,我便替他辨人识人,隔绝奸邪,扫尽暗处风霜,不让半分恶意沾染他分毫。他待人宽厚,旁人稍有难处便愿意伸手相助,常常轻信他人许诺。我便在暗处悄悄探查那些求助者的底细,若是心怀算计之徒,便提前不动声色截断来路,不让那些算计落到他身上。
旁人见我沉稳可靠,事事周全,只当我天性如此。无人知晓,这份极致的体贴与主动,从来不是本性,是我为他一人养出的执念。是我心甘情愿,为他破了自身清冷道心,沉溺红尘,自寻苦念。原本习惯万事冷眼旁观的我,唯独面对温景辞,会不自觉放下所有防备,愿意为他耗费心神。
年岁渐长,沪上世家子弟尽数迎来腺体分化,迎来宿命的甄别。租界专门设立检测局,权贵子弟到了年岁,便要前往登记检测。ABO等级从不是简单的身份划分,是红尘缘法,是命数羁绊,是众生逃不开的因果。寻常甲乙等级,已是世俗分水岭,而S级,是百年难遇的异象,一出世,便注定牵扯风云,牵绊终生。S级的信息素力量极强,足以搅动周遭所有人的感知,在乱世租界之中,既是无上筹码,也是无尽祸端。
那一年的检测局,冷白的灯光铺满狭长房间,机器轰鸣,震动地面,消息一出,惊动全城权贵。不少世家早早等候在外,打探结果,等待这场宿命的宣判。
他先入检测舱,半个时辰之后,结果递出:S级顶级Omega,信息素名雨后白茶露。
清润、干净、温柔、妥帖。那是世间最安稳的气息,能抚平所有Alpha的暴戾狂躁,能安定所有崩裂的精神域,是乱世红尘里最难得的净土与温柔。消息传开,租界之内无数Alpha世家动心,无数人暗中盘算,想要谋求与温家联姻。
而后是我,走入冰冷的金属舱体。仪器扫描周身,读取腺体与精神域,最终定格。S级纯血Alpha,寒山雪松信息素。
凛冽、孤寒、肃静、强势。我生来能镇风波、能定残局、能扛万丈风霜,天生是掌局定命之人。雪松气息厚重沉静,一旦释放,足以压下周遭躁动的信息素,威慑力极强。
最终仪器屏幕跳出匹配度,九十三。
沪上百年未有,天命顶配,基因相融,精神域互通,本能彼此救赎。
满城人皆叹天意温柔,说我与他是天生一对,命中羁绊,此生必相守白头,圆满一生。各路媒婆接连登门,沈家长辈更是大喜,觉得这是天赐机缘,频频与我商议,寻合适时机,向温家正式提亲。
可佛说,天命多虚妄,缘分多磋磨。
最契合的命数,往往藏着最无解的求不得。
那日从检测局出来,街边梧桐树下,温景辞听闻外界流言,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我。他眼底坦荡澄澈,无半分风月旖旎,唯有至亲手足的赤诚坦荡。
“旁人戏言罢了,你我自幼相伴,一生皆是兄弟。”
一句话,落定我终生结局。
他的Omega精神域辽阔温柔,可容世间万物,可渡世人苦厄。唯独情爱一寸方寸,天生空白,天生闭锁,不为天道天命而动,不为基因适配而变。医师当时便解释过,这是极其罕见的特质,他的精神域共情力极强,能感知他人悲欢,却无法生出属于自己的情爱悸动。
自分化那日起,他对天下所有Alpha,无悸动、无沉沦、无贪恋。
哪怕是我。
他信我、倚我、亲我、赖我,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我,待我至亲至重。危难之时,他第一个想到求助的人永远是我;心底烦闷,愿意寻我静坐闲谈;家中要事,愿意与我商量决断。可唯独,无情无爱。
半分无,终生无。
我立在原地,胸腔里雪松信息素剧烈翻涌,腺体传来细密刺骨的疼。我的Alpha本能在疯狂叫嚣,基因在一遍遍提醒我,他是我的天命,是我的救赎,是我与生俱来的归属。本能驱使我释放信息素,靠近他,让他感知我的存在。
可我看着他干净无痴的眉眼,硬生生压下了所有贪念、所有偏执、所有兽性占有。喉间的闷痛层层翻涌,我缓缓垂落攥紧的手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月牙印痕。
我敛尽一身霜雪,藏起满心痴念。那时的我尚且天真,以为陪伴可抵情深,以为周全可暖人心。我以为岁岁相守,滴水穿石,终能捂热他空白的情爱方寸,终能渡自己脱离这无端执念。我暗自宽慰自己,情爱本就虚妄,若能长久守在他身侧,护他一世安稳,亦是一种圆满。
我那时不知,红尘八苦,一旦缠身,终生无解。易感期的酷刑,自此成了我独守的炼狱。
寻常Alpha的易感期,有挚爱之人的信息素安抚,可解戾气,可愈伤痛。唯独我,空有九十三的顶配天命,空有近在咫尺的救赎,却终生不能碰、不能求、不能倚。我不能向他释放雪松信息素,不能让他替我平复躁动,不能把这份蚀骨的痛苦分摊给他半分。
每一次易感期来袭,都是一场独自熬穿的天崩地裂。
我的雪松本性孤寒暴戾,一旦失控,精神域寸寸撕裂、寸寸荒芜。头痛噬骨,意识涣散,偏执与占有欲焚尽五脏六腑,本能疯狂地催我靠近他、标记他、独占他。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过往相伴的片段,放大心底的执念,引诱我冲破所有底线。
可我不能。
我会提前备好锁闭的密室,隔绝外界声响,提前遣走所有下人。关上厚重木门,任由戾气翻涌,任由精神域碎裂崩塌,任由万般苦痛缠遍全身。我死死克制,靠冷水、镇痛药剂撑过漫长日夜,不敢踏出一步,不敢靠近半分,不敢让我满身戾气、满身痴苦,惊扰他半分清净安稳。
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扰他,不能吓他,不能用我的本能贪念,脏了他一世纯白。
我不求情爱,不求标记,不求天命圆满。我只求他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安稳一生。
世人皆赞我冷静强大,无坚不摧,是天生上位者。无人知晓,我每一次安然渡过热浪反噬,都是扒皮拆骨的重生,是独自咽下所有苦厄,独自扛下所有业障。每次熬过易感期,密室地面一片狼藉,手臂上是自己压抑挣扎留下的伤痕,我收拾干净一切,换上整洁衣衫,再若无其事赴约见他,不让他窥见我半分狼狈。
一次次炼狱独行,我的执念便深一分,心底的痴障便重一分。我渐渐习惯隐藏情绪,习惯将所有痛苦独自收纳,在所有人面前维持沉稳冷静的模样。唯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才会放任心底的念想漫上来。
我悄悄期许,待他英伦学成归来,我便陪他看遍沪上新景,阅尽人间风月。我想填满他所有空白岁月,想做他余生所有风景,想用往后朝夕,抵我半生痴念。我查阅海外院校资料,替他筛选专业,打理留学手续,将路途所需的银钱、船票、海外落脚的住所一一安排妥当。
我心怀最纯粹的善意,以为善念终得善果,温柔终得归处。
可因果轮回,从不分善恶。
最纯的温柔,往往种最痛的劫难;最真的善意,往往结最苦的业障。
后来他心怀山河远志,决意远赴英伦求学。彼时租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拉扯,沪上局势一日一变。他想出国,一是研习商事新知,二是暂时远离租界里纠缠不休的权贵纷争。临行之前,他将温家基业、沪上风波、所有牵绊托付于我。
那日温家书房,烛火摇曳,窗外是沉沉夜色。他将一叠账本、商铺地契推到我的面前,指尖轻轻叩击纸面。
他说:“沪上万事,唯你可信,待我归来。”
我颔首应下,一诺终生。
“万事有我,你安心远行。我守故土,守家业,等你归来。”
黄浦码头风雾浩荡,烟波渺渺。离别的那日,江面水汽寒凉,码头人声嘈杂,各色信息素混杂在一起,纷乱刺鼻。我压尽一身戾气,收敛雪松气息,替他隔绝码头杂乱的信息素与喧嚣,静静看着他登船远去。轮船鸣笛,巨大的白色船身缓缓驶离江岸,他立在甲板上,朝我挥手,背影一点点缩小,消失在茫茫江面的白雾之中。
我站在堤岸,长久伫立,江风掀起我的衣摆。心底执念生根,我盼他归期,盼朝夕相守,盼来日方长。
那时的我,温柔赤诚,满心善意,从未想过。多年之后,正是我这份刻入骨髓的体恤与温柔,正是我这一句满心赤诚的想予他安乐,亲手为自己种下终生无解的孽障。
年少种因,成年结果。
一念温柔起,终生苦海沉。
往后数载,远隔重洋,书信往来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结。他从英伦寄来信件,字迹清隽,诉说异国风物、学堂见闻,寥寥几句,极少提及内心起伏。我每一封都细细读,妥善收好,提笔回信,向他汇报沪上温家产业近况,替他摆平层出不穷的麻烦。
租界风波不断,官员更迭,各方谍报势力潜伏在市井各处,暗流无声涌动。很多危机,我都选择压下,不在信中写与他知晓。我不愿远方的他,被乱世的凶险惊扰,只愿他在异国,能拥有一段不受侵扰的平静岁月。
这数年光阴,我独守沪上,独揽风雨,独自熬过无数次濒临疯魔的易感期。异国相隔,连远远看一眼都做不到,精神域的空缺拉扯,让每一轮易感期的折磨更甚从前。无数个漆黑深夜,无人救赎,无人宽慰,我凭着一句“等他归来”,硬生生扛过岁岁年年的精神撕裂与执念焚心。
有时痛苦到极致,我会取出当年检测局留存的那张匹配报告单,九十三这个数字,在灯下格外刺眼。天命写在纸上,人心却从不由天命左右。我反复自问,若没有这份天生的高度契合,我是否还会困在这份执念之中,不得解脱。可转念一想,初见那梧桐荫下的身影,早在腺体分化之前,便已经落在我心上。我的执念,从来不止是基因的本能,是年少一眼种下的根。
沪上的日子,日复一日。我替温家打理商行,抵挡权贵的拉拢与算计,清理暗中窥探温家的眼线,稳住盘根错节的生意网络。不少人趁机拉拢、利诱,想借温家的势力牟利,都被我一一挡下。我一边守护温家产业,一边打理沈家的生意,周旋于租界各方势力之间,步步如履薄冰。
闲暇之时,我偶尔会独自走到当年初见的那条弄堂。梧桐依旧,只是少年早已远渡重洋。巷子里孩童依旧嬉闹,只是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个素衫读书的身影。我静静站在树下,听蝉鸣起落,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依旧不曾熄灭。我依旧期待,待他归国,我们可以一如往昔,相伴左右,共赏沪上四季。
岁月流转,船期将近。远渡重洋的信件传来,他即将乘船归国。收到消息那一夜,我静坐书房至天明,心底积压多年的期盼,悄然复苏。我提前修整温家宅院,清理庭院,备好他习惯的茶,把所有潜在的隐患提前排查,想给他一个安稳清净的归处。
他归国那日,沪上繁华依旧,车马喧嚣,烟火寻常。我亲自去黄浦码头等候。轮船缓缓靠岸,人流涌动,我一眼便看见人群之中的温景辞。数年海外风雨洗去少年浮躁,沉淀了温景辞一身风骨。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衫,眉眼依旧温润,只是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数年海外独处,他愈发通透温润,心性澄澈如初,情爱方寸依旧空白无染,无痴无念,无苦无障。
重逢一刻,我压下眼底翻涌的欢喜与隐忍,走上前去,与他相视。我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事事为他周全,处处为他体恤。
我见他归国之后,终日埋首商事,规整基业,日夜劳形,心绪常年紧绷,无半分松弛闲趣。他素来恬淡寡欲,不贪风月,不恋浮华,终日被俗世繁杂桎梏,眉眼常年沉郁。接手温家生意之后,各类应酬、谈判、账目接踵而至,常常独坐书房到深夜。
我心底唯一的念头,只是单纯想让他松一口气,想让常年劳苦的他,得片刻人间清闲。
彼时沪上玉和梨园新声鹊起,满城称颂,人人皆言,园内昆伶唱腔绝代,风华无双。梨园藏在租界僻静巷弄,朱门黛瓦,庭院植满桂树,丝竹婉转,和外面喧嚣的租界街市截然不同。
我听闻万千赞誉,心底无半分猎奇贪乐之念。我从不慕风月浮华,不贪梨园声色。我只是单纯以为,一处清雅戏园,一段婉转唱腔,可解他连日尘烦,可予他片刻安然。
这份心意,至纯至善,无算计,无图谋,无半分私心。
可佛说,众生劫难,多从善念起。
最无害的温柔,最容易酿成终生无解的错。
某个风暖云轻的午后,桂香漫巷,我主动开口,轻声邀约。
“景辞,你连日操劳,心绪太紧,久劳伤身。近来玉和梨园声韵清雅,我带你去坐坐,散散心吧。”
只是一句寻常体恤,一句温柔周全。
温景辞本不喜喧嚣风月,本无玩乐兴致。只是我于他,是自幼至亲,是毕生依靠,是从未负他之人。他不愿辜负我的心意,便轻轻点头,应了一个字。
“好。”
一字落音,因果既定,终生无解。
我亲自备车,亲自引路,亲手推开梨园朱门,亲手带着我守护半生、执念半生、期许半生的少年,踏入了我终生悔恨的修罗场。
梨园庭院深深,花木葱茏,丝竹婉转,戏台光影摇曳,满堂人间浮嚣。台上红帘半掩,台下客人低声闲谈,茶烟袅袅。我陪他静坐落座,两杯清茶置于案前,只求予他片刻清闲,解他俗世劳顿,仅此而已。
可高台水袖翻飞,唱腔初启的那一瞬,一切尽数倾覆。
台上少年伶人身着素色戏衣,眉眼孤寒,骨相清瘦,风华内敛隐忍。唱腔婉转风月,字字温柔,可眼底藏尽半生飘零、半生孤苦、半生无人知晓的隐忍寒凉。
那是苏敛。
是命途浮沉、以身饲局、一生孤苦、一生身不由己的苏敛。
便是这一眼,二十年空白尽数崩塌,二十年无痴无念彻底沉沦。
我清晰地感知到身侧之人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安稳多年的白茶信息素,第一次彻底失序、颤抖、奔赴、沉沦。那素来清净无染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朝着戏台方向牵绊依附,执念生根。他空白二十年的情爱精神域,一朝落锁,终生归属。
一朝见敛,余生封敛。
自此,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情爱本能、所有的余生执念,尽数归属于苏敛一人。
再无半分余地,再无半分可能,留给陪他长大、与他天命顶配、护他半生安稳的我。
我是与他九十三分天命契合的S级Alpha,对他的情绪波动、信息素变化、精神域起落,感知入微,分毫清晰。那一刻,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地微微震颤,我瞬间洞悉了所有结局。
我的白茶,心有所属,终生他人。
常年被我压制的雪松戾气,瞬间冲破所有桎梏,滔天翻涌。我的精神域骤然崩裂坍塌,比任何一次易感期都要剧烈的剧痛,瞬间吞噬四肢百骸。
偏执、不甘、占有、疯狂,尽数炸穿骨髓。
基因在嘶吼,本能在咆哮,催我争抢,催我掠夺,催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天命。
可我眼睁睁看着他眼底生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沉沦,看着他满心满眼,只剩台上孤影。
所有戾气,所有疯狂,所有不甘,尽数被彻骨的绝望冰封。
天命契合如何?基因相融如何?半生守护又如何?
天命是虚妄,缘分是泡影。人心执念,才是真正的因果归宿。
他的心,从不归天道,不归宿命,只归他一眼情深。
那一刻,我终于彻骨明白。
是我。
是我一念温柔,引他入梨园,启他半生情深,成全了他与苏敛的生死痴念。
是我亲手,葬送了自己十数年隐忍暗恋,葬送了我与他所有的天命机缘,种下了我终生无解的业障。
我这一生最痛的苦,从不是爱而不得。
是我以善念造劫,以温柔铸错,以半生周全,亲手推开了我毕生所求。
自此梨园一见,我的所有可能,尽数归零。
往后数十年余生,无数个孤寂长夜,无数次易感期的炼狱酷刑,无数回暮年独坐的空凉,我无数次回溯那个温柔午后。
我无数次妄想如果。
如果那日我不曾体恤他劳苦,如果那日我不曾多嘴邀约,如果那日我留他在俗世安稳、不涉梨园风月。
他依旧心性纯白,无爱无劫,无痛无痴,余生安稳无虞。
我纵然不得他情爱,无缘他余生,尚可岁岁相伴,遥遥相守,尚有一寸念想可渡余生。
可世间无如果,因果既定,业障难消。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此后经年,温景辞待我依旧如故。
信任、依赖、托付、亲近,危难唯我可依,低谷唯我可靠,家事基业尽数予我。
只是这份情,终生止于手足道义。
有情义,无情爱;有相守,无缘分;有至亲,无痴念。
我眼睁睁看着他岁岁望梨园,夜夜思故人。看着他为苏敛隐忍克制、独自煎熬、半生相望不敢惊扰。看着他那颗干净纯白的心,完完整整,葬给了一场梨园初见。
苏敛在世之时,我压尽毕生Alpha本能,压尽所有偏执不甘。
我立于他身后,为他挡风铺路,为他兜底平灾,为他抚平漫天风波。我不扰他深情,不拆他执念,不添他烦忧,甘愿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成全者、守护者。
世人皆羡我们双S顶配,终生不离,岁岁相守,是天赐良缘。
无人知晓,我每一次立于他身侧,都是一场凌迟。
每一次嗅见他清润的白茶气息,都是天命与人心的撕扯煎熬。每一次易感期来临,都是执念与因果的生死厮杀。
九十三的适配度,日夜不休地提醒我:本该是我,终究不是我。
我见过他暗中赴梨园,悄悄坐在角落,静静听苏敛唱戏,一言不发。我远远跟在后面,守在巷口,替他留意周遭有没有暗探盯梢。我清楚知晓他与苏敛之间,层层试探,克制拉扯,藏着不能被外人窥见的羁绊。我不动声色,替他们掩盖痕迹,挡掉那些暗中窥探的耳目。
我心里清楚,这份情愫一旦暴露,在乱世租界之中,便是灭顶之灾。可我依旧选择守护。不是成全,是因为我不能让温景辞受伤。哪怕这份温暖,从来不属于我。
后来暗流收紧,罗网层层铺开,苏敛的身份渐渐被总局盯上,危机步步逼近。我多方奔走,动用沈家在官场、租界的人脉,试图寻得转机。可布下这张网的势力,决心已定,证据一点点收拢,所有退路一一封死。我能护住温家产业,能护住温景辞,却再也无力扭转苏敛的结局。
苏敛殉局赴死,山河永诀,乱世风波滔天,流言噬人。温景辞身怀隐秘,身陷绝境,步步荆棘。巨大的风险悬在头顶,一旦腹中秘密暴露,他和尚未出世的孩子,都将万劫不复。
是我一力扛下所有风雨。
是我为他铺好英伦生路,隔绝乱世纷争。是我背负满城虚名,对外宣称孩子是我的骨肉,替他护住孩子清白。是我独守沪上数年,稳住温家基业,抹平所有隐患风波,替远在他乡的他,守住一方安稳人间。
动身远渡那日,我陪他与襁褓中的孩子登船。海面茫茫,前路未知。我留在沪上,独留此地收拾残局。那数年隔海相望的岁月,是我此生最苦的炼狱。
一次次易感期独自崩裂,一次次精神域荒芜剧痛,一次次兽性濒临疯魔。我锁在空旷大宅,无人安抚,无人救赎,独自一人,熬穿一场又一场濒死酷刑。剧痛混沌之间,脑海反复轮回的,永远是那个宿命的午后。
一念善意,终生枷锁。一念温柔,终生孽障。
我从不怨他,不怨苏敛,不怨世事不公。
佛说业由己造,苦由心生。
我只怨我自己,怨我太过体贴,太过周全,太过想予他温柔安稳。
是我的温柔,亲手毁了我的一生。
数年之后,风波平定,他归国归来。倾尽所有,买下荒芜梨园。封园闭戏,独坐空城,岁岁祭念,终身不娶,余生殉念。
他把往后余生,尽数用来怀念一个逝去之人,死守一场无解情深。
我依旧伴他左右,从青丝盛年,走到霜白暮年。
我终身未娶,无妻无子,斩断所有俗世情缘,以一生孤守,殉我一生执念。
暮年梨园,风声萧瑟,岁岁空凉。
老树之下,我白发垂肩,遥遥望着窗边执扇独坐的人影。他掌中旧扇不离,岁岁思人,余生皆忆。
我心底数十年深情未减,执念未消,只是终于勘破了所有宿命。
他这一生,殉苏敛,殉初见,殉梨园,殉爱别离苦。
我这一生,殉他,殉年少初见,殉半生守护,殉求不得苦。
众生皆苦,无人圆满。
世人不懂顶配宿命最残忍的真相:
天命予我最深的羁绊,人心予我最远的疏离。我亲手成全了他的半生相思入骨,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余生山河。
我常常静坐庭院,翻看年少的旧书信,回想梧桐巷里那一眼初见。若是当年,我没有停下脚步,没有生出护他的念头,我的一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转念一想,因缘起处,早已注定。就算避开梨园那一日,世间依旧有别的机缘,让他遇见苏敛。人心的奔赴,本就不是我一人能够左右。
若无我引路,他或许不会坠入这般深重的情劫,不必承受生离死别,不必半生孤寂。可反过来想,若没有我一路兜底,他和苏敛,根本撑不到那场梨园相逢。
因果纠缠,环环相扣,说不清是谁成全谁,是谁拖累谁。
雪松空山岁岁立,终年寒凉孤寂。
白茶余生殉梨园,至死相思难休。
一人一念,误尽终生。
一生一憾,葬尽余生。
世间顶配,最是无缘。
人间深情,最是徒劳。
万般因果,皆是自受。
众生痴苦,无一人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