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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长梦当哭 蓬之也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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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之做了一个长梦,梦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蓬之还是和母亲和舅舅一家住在江南开着药铺。母亲舅舅都懂医术,铺子的生意很好,家中又有祖产,衣食无缺。
一日三餐,四季流年。蓬之跟舅舅家的几个表弟妹一起长大,彼此亲密无间。
江南氤氲的水汽飘过来,跟草原的晨露有那么几分相像,区别是江南的烟雨更温柔,温柔了江南的姑娘。
蓬之和母亲都是江南的姑娘。
这一日京城卓家来人了,母亲开始心神不宁。
“把蓬之留下,依我的面子,将来就是配了县令儿子也算高攀。那可是钦天监卓家,姐姐,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但蓬之总归是他们的孙女。何况,蓬之的嫁妆,姐夫还封存在卓家……”
卓家人走了,舅舅私下对母亲说。
卓家是世家,纵然跟五姓七望沾不上边,却因为祖传的观星之术,在京城钦天监中做到了监副。
也才能与幽州刺史孟氏结亲。
蓬之的孤傲遗传自母亲,母亲的孤傲其实更甚于蓬之。
不然为何左邻的县尉一直对母亲有意,想要续弦,几次来问舅舅,母亲就是不肯答应呢?
当然是因为母亲的孤傲。
还因为母亲是念着父亲的。
蓬之一直都知道。
虽然祖父母看不起母亲,虽然卓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母亲和自己。
母亲还是那么地念着父亲。
念到为他守节十年心甘情愿,念到为着蓬之的婚事终究还是回了卓家。
孟三郎走了,母亲是想过回江南的。北地自己和蓬之都住不习惯。
何况,母亲已经知道守寡的艰难,又怎么忍心蓬之再受一遍。
“三年,只要三年,”祖母对母亲说,“我们就把蓬之接回来,另作打算。孟家找术士批命,若未亡人不替夫守节,孟家三郎难入轮回。”
“三年,只要三年,”祖母对蓬之说,“只要你去,我们就给你母亲过继嗣子,把大房的产业悉数归还,让你母亲锦衣玉食,安度晚年。”
“母亲不屑,”当时蓬之这样回答,“若母亲真心在乎父亲的财物,当年又怎会放弃一切回江南守节?”
“那么赵家也不屑吗?”祖母问她。
蓬之语塞了,赵家门庭败落,以前外祖父也是官宦出身。当年母亲带着蓬之回家,已经招惹了不少闲言碎语,如今要带着守了望门寡的女儿再回娘家,又不知道会给舅舅惹多少麻烦。
“那么此物你母亲也不屑吗?”祖母拿出了一本书问她。
“《卓门观星》?”蓬之讶异。
“当年你父亲就是为这本书死的。”祖母对蓬之说。
“卓门观星,向来传男不传女,只要你去幽州,”祖母说,“我可以做主,待你归家,将《卓门观星》尽数传于你,以后你在京城再嫁也好,在江南招赘也罢,你就是卓氏大房的继人了。”
“百年来,卓门观星术唯一的女继人。”
“蓬之,这是你爹爹的遗愿,十年来祖母不肯答应。闹得你母亲回了江南。”
“只有你去幽州,才能证明大房女儿的品性,才能压下卓家的悠悠众口。”
母亲才不是因为这个回江南的!
蓬之很想反驳,可蓬之没有。
祖母只会听自己想听的,信自己想信的。蓬之的反驳不但不会有任何作用,还会成为祖母指摘母亲教女不善的借口。
十年前就是这样,十年后亦然。
蓬之不想说了,却很想为母亲争一口气。
为每到父亲忌日,就默默流泪的母亲争一口气。
蓬之就是这样,踏上了前往幽州的马车。
红衣绣扇,白马素车。
为守节而去,为贞烈而行。
跟车的嬷嬷来自孟家,小声低语对蓬之解释。
到了幽州要先去孟府拜堂行礼,再入城外庵堂为夫守节。
阴婚?
蓬之觉得讽刺。
自己都没见过这个孟三郎。
孟家哪里找的江湖术士,不守节不入地府轮回?
卓家本身不就是卜算大家吗?
怎么也不驳上一驳!
恐怕是五姓七望的家世加上幽州刺史的威严压倒了钦天监监副吧?
何况还有卓氏陪嫁的丰厚嫁妆,原来高门显贵如孟家也舍不得。
编造术士所言逼自己守节,恐怕也有此缘故。
蓬之自己从来也不信这些。
跟着马车一路北上而行。
蓬之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劫匪。
其实那时已经快到幽州城外了,沿途的人家越来越多,一行人在郊外的驿站歇脚。
虽然北边一直不太平,可幽州刺史府的货物谁人敢劫。
当时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嬷嬷也说,过了今晚,明日刺史府会遣人来接的。
于是送行的两个卓家人就回去了。
蓬之带着从小服侍自己的丫头连翘,和卓家陪嫁的婢女冬儿在外堂送别了他们。
还给了他们十两银子。
就是这一夜,不知怎么,有人在驿站的水里下了蒙汗药,再醒来,蓬之已经被塞住嘴绑住手脚放在马车里了。
为什么?为什么家丁不留在幽州看自己进入孟家,再回京城回信?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能在官营的驿站里下药?
为什么?劫匪能知道自己是幽州刺史孟如晦的儿媳?
为什么?既然是劫掠妇女,那么自己的两个侍女又去了哪里?
蓬之从梦里惊醒,冷汗连连。
不是卓家,就是孟家,这一路肯定是有人出卖了自己。
夜风吹进帐篷的孔隙,发出鬼一般的呜咽。
也许不是路上,而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早在蓬之踏上幽州之行前就计划好了的……
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蓬之睡不着了,披衣而起,来到帐外踱步。
冷风拍打着蓬之的脸,让蓬之砰砰的心跳平缓了下来。
风带来了丝丝忧愁的呼唤,像母亲的呼唤。
娘,您是不是回到了江南,因为您从不喜北国的冬天。
女儿在冬天辞乡远行,不能为您尽孝膝前。
临行前您对女儿谆谆细语,告诉女儿只求心安。
世间千般,只求心安。
只求心安,哪有这么容易,如今女儿流落草原,如陷囹圄,如坠地狱。
一无所有,身无所长。
女儿只想回去,
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又一阵冷风吹过,蓬之从泪流满面中回过神来。
月光洒下来,亮如白昼,
蓬之才发现,原来风里的呼唤是丝竹之声。
原来是有人在山坡上在吹筚篥。
筚篥的声音悲伤又悠扬。
在春风里吹奏最合适不过。
如此深夜,只有心中有事的人才会爬上山坡迎着夜风吹起忧伤的筚篥吧?
也只有心中有事的人才会因为这忧伤的声音想起了娘亲吧?
不过段徵收声了,是因为映着月光看见了蓬之的泪面。
蓬之也看到了山坡上的段徵。
停了一刻,才擦了擦泪,转身回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