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后，我被掳到了草原》竹批

24、第二十四章 驿站惊闻 姑娘，连翘

　　过了瀑河河谷就是出了草原，再过了前方松亭关关隘，就是幽州南部。等到了幽州南，段徵和蓬之再北上进城。

　　幽州终是近在眼前。

　　幽州刺史，从三品，兼任幽州节度使，乃是集北方十六州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最高长官。幽州刺史手握重兵，节度燕城，蓟城、瀛城、莫城、涿城、檀城等北方十六镇，无论从曾经亡国的陈还是到如今当政的梁，都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的核心力量。本代王朝大梁重用前朝旧臣，从立国之日起，就任命孟如晦就为幽州刺史，直到如今，也有二十载了。毫不夸张地说，在黄河以北，幽州孟氏的名头恐怕比皇室宗亲还管用，以“土皇帝”称之，也不为过了。

　　能在新朝得此重任也难怪当初孟如晦会跟陈国郡主切割了……蓬之看着远处车马带起的滚滚烟尘，街上越来越稠密的人来人往，心下暗想。

　　幽州城南的郊外，这里正是当初蓬之被劫之地，官营的驿站中，自己和孟府派来的嬷嬷与自己的两个丫鬟连翘和冬儿歇脚。第二天，蓬之的命运就随绑匪的车轮一起北上了……

　　恍如隔世，恍如隔世！
　　蓬之牵马立在驿站之外，被命运的玄妙所震慑，绝非造化弄人，身不由己，八字可以尽说。原来北上守节的心情，竟然已经是那么久远之前的事了……

　　当时随着摇晃的马车停稳，下车立于此地时，蓬之还在为命运的不公感到茫然。当时的蓬之想三年匆匆而过，之后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回卓家继承《卓氏观星》也好，回江南继续陪伴母亲也罢。总之，蓬之的三年青春，是要在孟家的庵堂度过了。
　　岂料，孟家的庵堂，自己是一天都没有待过。庵堂内可想而知的寂寞寥落与之后被俘突厥的担惊受怕，挣扎求生相比哪个更难过，蓬之分不出来。
　　因为自己在草原也遇到了段徵，得他周全保护，与他相知相遇，因他了解了何为情爱，此等奇遇，庵堂里可没有。一个王子，一个敌国将领，为自己抛家舍业，随自己浪迹中原。这是否也是命运无常的随机馈赠呢？

　　“就在这里落脚吧。”段徵拉住狡童看着头上的招牌说，“今夜就好好歇息一下，准备明日进城。”
　　官营的驿站要比别处贵上三成。段徵还是选择了此处，让蓬之能好好歇息一下，洗个热水澡。
　　二人进屋，进了当时蓬之住过的天子号上房，伙计打来热水，热腾腾地倒进浴桶。
　　多日没见过浴桶，蓬之兴奋难耐。

　　段徵示意蓬之沐浴然后起身避了出去，走出房外，伙计看他样貌不俗，刚刚牵的又是名种宝马，就过来搭腔：“敢问客官是从何而来的？刚刚牵的那枣红马可是大宛国出产的天山马吗？”
　　段徵笑了笑，却说：“那是主人的马，我可不敢说。”
　　伙计了然，原来是夫妻两人，去口外为主家贩马。男人大都爱马，伙计也不例外，看那马的马蹄和牙口，端的是好马，伙计继续搭腔：“这般名贵的马，恐怕幽州城内也只有承平坊那几家大人家消受得起了。”
　　段徵继续笑笑，也不答言，不动声色转换了话题：“听说凡是经过幽州的商队有了名贵的货物都是要去承平坊出货的。现在是春天，等北上的商队贩来了口外的好马，我这匹在幽州城也算不上什么了。”
　　驿站内的伙计迎来送往，最会看眼色，见段徵不欲继续说马，便道：“是啊，开了春，几波商队都出发了，看样子最早出发的清明前就能回来。过几日去承平坊看看，估计能有好皮子。只是啊，看得起，买不起！哈哈哈哈！”
　　伙计和段徵一起笑了。

　　伙计招待段徵在前堂喝茶，段徵端着茶碗心想，自己出逃，再怎么晚，现在也该有人发现了。
　　等办完了蓬之的事，自己应该去承平坊找商队队长探探消息。这支消息来源，费了自己很多心血，段部除了束尔还无人知晓。如果束尔或者阿姐真有什么事，通过这条商队，自己也能知道消息。

　　此时，上房内的蓬之刚沐浴完毕，以布巾擦干，又用木簪松松挽了个髻簪于头顶，坐在客房内的铜镜前细细观察着自己的脸。光滑皎洁一如从前，只是较一年前略微瘦了些，黑了些，憔悴了些……
　　终于回到中原了，也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其实这些天，蓬之一直在考虑着以后。
　　只是现在还没理出头绪。

　　曾经在草原梦寐以求的事实现了，蓬之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自己是真的回来了吗？
　　蓬之掐了掐镜子里的脸。
　　现实里的蓬之感觉到酸疼。
　　是真的，原来不是南柯一梦。
　　蓬之放下心来，从靠窗的铜镜前站起来绕到桌前斟茶来喝。
　　茶水氤氲的水汽里，蓬之细细地思量着——
　　母亲，舅舅，孟家，庵堂，嬷嬷，卓家，祖父，祖母，大房，二房，三房，嫁妆，《卓门观星》，连翘，冬儿……
　　千头万绪，无从下手，原来自己在中原的羁绊竟然是那么的多，那么的深，多到乱麻一样，随随便便牵扯出一段都看不见头尾，深到这些乱麻，哪一条跟哪一条扯着自己都看不清。

　　首先，当初是谁害了自己，当初自己被掳突厥绝对不是意外，这是蓬之这一年于无人深夜翻来覆去思考得出的结果。
　　是谁？是谁出卖了我？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卓家的嫁妆，孟家节妇的名头，亦或者只是因为蓬之本身？
　　现在自己回来对他亦或者是她，还有没有威胁？
　　他/她还会继续害自己吗？
　　我应该怎么办？报仇，自保？可是怎么将他/她找出来？

　　那么自己应该要说什么，要怎么说，还是要保留什么，不说什么，当然对每个人的说法都应该是不同的……
　　他们会怎么说，会怎么做？他们每个人的心思……
　　蓬之能回来，母亲和舅舅当然是欢喜的，可别人就不好说了……
　　他们能相信自己曾经流落草原，现在还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吗？
　　现在自己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段徵。
　　私奔出逃，互许终身，这就更是离经叛道了。
　　要知道自己之前可是要进孟家庵堂守节的节妇……
　　一年前的蓬之是代表了卓家闺训的京城贵女，来到幽州是为了未婚夫守节，纵然有《卓门观星》的诱惑，可蓬之也是决定为贞洁的名声奉献三载青春的。
　　贞洁？贞洁是什么？蓬之不屑一顾。
　　可是祖父祖母竟然可以为了贞洁二字打破卓氏门规，许诺蓬之守节归来可以继承卓氏秘术……
　　名声？名声是什么？蓬之不懂，但蓬之想起了卓家众人对母亲的指指点点。
　　无非是因为母亲克夫的名声罢了。

　　之前在草原从来不曾考虑过一切，在生存面前都不成问题的一切，如今回了中原竟然一起涌现了。
　　都没有到幽州呢，都没有到幽州呢！蓬之对自己说。
　　自己从这里就开始怯懦了吗？

　　蓬之摇了摇头，驱散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先走好眼下的路吧！蓬之深吸了一口气。
　　也该跟他说了，总不可能瞒他一辈子。

　　门外突然想起了敲门声，是段徵吗？蓬之不自觉理了理鬓发。
　　“姑娘可需要餐食？”
　　女声。原来是驿站中的仆妇。
　　“不用了，我房中另有一人，我们去前堂用饭。”蓬之对门外说。
　　“那么姑娘需要再添些热水吗？”门外的人继续候着。
　　“好吧。”茶水也有些凉了，蓬之打开了房门。

　　“咣当——”门开的一瞬，盛满热水的水壶一下子掉在地上，溅起的滴滴热水同时烫到了门里门外的两个人。
　　两个女孩。
　　可是她们只是仿若未觉。
　　“苍天不负啊，姑娘，苍天不负！”门外的女孩眼含热泪，双膝一软就要跪在满地的热水里。
　　门内的女孩泪唰地冲下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连翘，连翘，你怎么在这里？”蓬之紧紧抱着怀里的连翘，问她。
　　两人都未察觉身后，一名男子静静看着她们。
　　两人相拥哭了半晌，才相互扶着直起了身子。
　　“姑娘，您怎么样，您好不好？这一年多来您去了哪里，您怎么样？”连翘拉着蓬之的双臂，反反复复地打量着蓬之的周身，确定她没缺胳膊断腿才安下安心来。
　　蓬之把连翘扶进房里，两人在桌前落座，连翘的泪还是没有止住，蓬之的眼泪也是擦了又落。
　　终于蓬之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强笑着对连翘说道：
　　“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吗？还好好的呢！咱们应该高兴，又哭什么！”

　　连翘忙用袖子拭泪站起来要往地上跪：“姑娘，连翘该给您磕头，您终于回来了，连翘就知道，您一定能回来的……”
　　蓬之连忙摁住要站起来的连翘，盯着她问：“连翘，你怎么在这里，我被绑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姑娘……”连翘抬了抬眼皮，想看却不敢看蓬之，脸上似有为难尴尬，又有隐恨愤慨。
　　几番犹豫上脸，终于，连翘咬牙开口说：“姑娘，这里不好，咱们走，咱们还是回去！”
　　“为什么？”蓬之心中疑惑。
　　“姑娘，苍天有眼，让连翘还能再活着见你。那孟家委实是欺人太甚！我为姑娘抱屈！”
　　蓬之细细打量着连翘，发觉连翘也比一年前消瘦了好多……看来主人受害，也连累仆从受苦……
　　“姑娘，您知不知道，那孟家庵堂里，现在守寡的是谁？”连翘一字一句道，脸上全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