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青兮之

2、第二章 桂花

　　民国二十三年 八月初七
　　晴
　　今日下了最后一节平民课，院里开了些桂花。我出门时桂花树下站着个人，简封玉没穿军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拎着两个粗瓷碗，看见我出来就晃了晃，笑着走了过来。
　　我们坐在学堂后的石阶上，糖粥的甜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
　　他舀了一勺糖粥，对我说：“宋先生有没有什么志向。”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笑着看向我。
　　我想了良久：“国土安平，河清海晏。”
　　他放下勺子，忽然叹了口气：“我从前在老家当新兵的时候，长官说当兵就是为了吃饭，直到去年来这里听讲习社的课，才知道当兵也能做点别的。也遇见了您这样有大志，有方向的人。”
　　我喝着糖粥，听他讲起驻防营的事：他给士兵开识字班，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个老兵识字后，给家人写了第一封家书，哭着说终于能给家里报平安。“我那时候才明白，”他指着学堂里亮着灯的窗户，“你在这里教孩子读书，我在这里教士兵识字，都是在给这乱世留个念想。”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军装袖口沾的墨灰，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个认真的人，现在才知道，这份认真背后，藏着和我一样的念头。风卷起地上的桂花，落在他的长衫上，他伸手拂开，指尖沾了一点黄色的花瓣：“宋先生，我想请你去营盘里给士兵上课，他们都想见见你讲的平民教育。”
　　我攥着空了的瓷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营盘里的士兵都是些没读过书的汉子，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个教书先生太文弱？可看着他眼里的光，我忽然就点了头。
　　他笑着站起来：“那明天我来接你。对了，我后山的鸭血藤长得正好，等课后我们去采几根，编个藤环给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才回到学堂，把那半碗糖粥的碗底洗干净，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原来我们都在找，这世道里能站住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