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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共同决策 等白璃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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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白璃准备续上琴弦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动手以前,林知白先郑重的在会客室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依次放着消毒棉、止血带、镇静针和两盒饼干,旁边贴着临时告示:续弦期间禁止围观,出现幻听按铃,出现前世记忆先报姓名。
白璃读完最后一条:“报谁的姓名?”
“你自己的。”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呢?”
“身份证放我这里。”林知白拍了拍白大褂口袋,“想不起来就照着念。”
涂山月从门外经过,往里探了探头:“续琵琶弦还是做小手术?”
“在我这里,能流血的都按小手术准备。”
“狐妖呢?”
“按大型动物抓伤流程。”
涂山月面无表情地转身,七条尾巴在门外齐齐炸开了,屋内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白璃没忍住笑出了声,笑过后,她握弦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把琵琶抱到会客室的窗边,从林芷安那儿要了一根最细的冰蚕丝弦,细得近乎透明,绷在第三根弦的断口上,几乎看不出来。
冰蚕丝比普通琴弦滑,第一回打结便从她指间溜出去,弹在林芷安袖口。第二回结打得太死,弦轴转到一半卡住。白璃急得额角冒汗,手指越快,结越乱。
“停一会儿!”林芷安按住她的腕子。
“我能弄好。”
“我知道,不要着急!”说完,她把一块饼干塞进白璃掌心。
白璃说不饿,林芷安便看向门外的林知白。姐弟俩一个负责沉默,一个负责举病历夹,威慑效果出奇一致。白璃只好咬了一口,抱怨道:“你们家关心人的方式,很像绑匪。”
“他管身体,我管现场。”
“那谁管你?”白璃看着林芷安,她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背后去了。
门外的涂山月抽走另一盒饼干:“暂时由我们轮班,管得不太成功。”
白璃吃完,重新将丝弦绕过弦轴。这一次她没追求快,而是按修复古画装帧时学过的绳结,一圈压一圈地收紧。凡女留给她的是曲子,学校教给她的是怎样对待一件旧物;两段人生在指尖相遇,好像都在她的记忆里,都经历过。
“你确定?”林芷安靠在门框上,左手无名指上的痕在晨光里淡得发白,像是昨夜那一下疼过后耗尽了。
“他教过我的三个音,一个都没忘。把琴弦续上了,他才认得出这双手。”
她轻轻一拨,第三根弦响了。不是闷响,是清凌凌的一声,像一扇关了多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寸。
林芷安的左手猛地一跳,那道痕里的银线像被这根弦勾住了似的,唰地从皮肤底下窜出来半寸,又硬生生被她攥紧拳头压了回去。她没吭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扶上了门框,指节慢慢发白。
白璃没看见,因为她整个人已经陷进了那声弦音里。
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正是当年渊君隔着院墙,听她弹错了,一个一个念给她听的那三个音。
三音落定,琵琶安静下来,林芷安的痕却在余音消失的地方亮了。
不是灼痛,像封了太久的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捅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她无名指漫出来,顺着掌纹爬上手腕,在她皮肤底下织成一片薄得发蓝的网。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出来的不是她的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江面上飘过来的,带着几百年的水汽。不是林芷安的声线,是月白长衫那个人的。
白璃的拨片“嗒”地掉在弦上。她抬起头,看向林芷安手上那片光。
“你是他?”
“我是。”光在林芷安指尖一跳一跳,“我借她的痕,看你一眼。”
白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死死盯着那片光,像怕一眨眼它就散了。
“那三个音,我故意弹错的。花轿出门那天我在巷口回头,你没来。我就想你听见了,总该进来的。”
光暗了一瞬,像那个人低了一下头。
“我听见了,”他说,“我没进去,因为我答应过你爹,林家不沾仙缘。我站在墙外听了一夜,听你从四更弹到五更,听你把那三个音错了一遍又一遍。我每听一遍就记一遍,记了好几百年。”
白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一夜疫病,我进来不是为听你弹曲,是为渡你。你病得太重,我散了仙骨也没留住。你松手的时候我接住了,可你走得太急,那句话,”
“那支曲子,我忘了一半了。”白璃替他说。
“你没说完的另一句,”光又亮了一分,“你说‘我嫁人的那天,不是不信你。是怕你来了,我也不在了。’你到死都没敢说。这几百年,我等的不是你回来,我等的是你肯把这句话说给我听。”
白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琵琶上,“我现在说,我不信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来了,我又不争气地走了,留你一个人在梨树下站到头发白。我怕我这一辈子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会客室里静了很久。然后那片光极轻地晃了一下,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欠不欠的,几百年的账,今夜也该平了。”他说,“白璃,你记全了,就该醒了,别再替她活,替你自己活。”
说完,光灭了。
琵琶的余振还在,白璃低头看弦,发现新弦旁凝着一粒泪,不知是她的,还是方才那片光留下的。她伸指去擦,林知白立刻从门外说:“先别碰,取样。”
“你听了这么久,就想到取样?”
“我还想到你心率一百二,我姐一百四,涂山月在门外偷吃了三块饼干。”
门外传来包装袋被迅速折起的声音。
林芷安靠着门框喘匀气,没好气的纠正了道:“她拿的是一盒。”
“姐,你现在还有空替她隐瞒,说明意识清楚。”林知白走进来,先收起弦上的水迹,再检查两人的瞳孔,“渊君借印显形四分十七秒。白璃,报姓名、年龄和专业。”
“白璃,二十三岁,美术史研一。”她扶稳琵琶,“不会半夜改学琵琶。”
“最后一句不用记。”
“你们家写资料,写的比人说话难听。”
这句抱怨与她初见林芷安时一模一样,林芷安听见后,紧绷的肩膀松下去一点。至少此刻,说话的人仍是白璃。
林芷安的膝盖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衣领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没事。”她喘着,把左手翻过来给白璃看,那道痕第四道纹已经裂到了掌根,“他借我的口说完了那句话。话出口,分量就卸了,至少卸了一半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
“可他还有半句没说。”林芷安望着窗外那场轻雨,“刚才那句‘该平了’,平的是他和你的账。他和我之间的账,一句都没提。”
白璃愣住:“你和渊君,还有什么账?”
林芷安没答,她想起地下四层那片烧残的纸,句子断在“夺身者非,”。局长保险柜里的原文也断在同一处。两个人都把答案留给了火,仿佛只要后半句不存在,历代持印者就不会走上同一条河。可她的身体比残页知道得更多:渊君要收回的是封在痕里的仙骨,仙骨一动,最后一任持印者便会被拖到河边。
“续弦成功了!”林芷安把白璃扶起来,“从今往后他认得你这双手了。可是白璃,既然认得了,他就要来取了。”
涂山月把门被推开,她其实在门外听了全程。
“他说得对,”涂山月走进来,目光落在林芷安还在发颤的左手上,“可他漏了一句,你记全了,林芷安就疼全了。这疼痛是替他扛的。”
林芷安没反驳,把手拢进袖子里,靠着墙缓了口气。
白璃没有注意到林芷安的异样,放稳琵琶,走到林芷安面前:“手给我看。”
“没事。”
“林医生说,这句话已经失去法律效力。”
林知白在旁边点头,显然很满意自己的规章得到了认可。林芷安只得伸出左手,第四道裂纹从无名指延到掌根,边缘泛着冷银色。白璃没有碰,只把自己的手平放在旁边。她手上没有印,只有勒弦留下的红痕。
“你替他开口,我替她续弦。”白璃说,“我们都做了自己的那一半。接下来不能还是你一个人疼。”
“这又不是平均分配的任务。”
“那就重新设计任务,我的专业,是最擅长发现前人留下方案的不合理之处。”
涂山月靠在门边:“这句话倒是真的。”
林芷安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完全站得住的理由。她做保护从来只有一个位置:挡在别人前面。白璃现在要她不要逞强,先保护自己。
“他是印里封了几百年的仙骨。我要守这道痕,他就要借这道痕活着、说话、渡人。每一次他借我的口,都是在抽我的血。”林芷安抬起眼,“渊君渡完了他跟你的账,可他跟我之间的账,他借持印者活了这么些年,这笔帐怎么算?”
手机震了一下,沈无眠的消息,只有一行:“印认主,可是不肯走。今夜,印第一次不是锁,是门。门开了,进来的不止他。还有你一直没敢看的自己。”
林芷安盯着那行字,很久。
四分十七秒里开口的不是她;从早上到现在,发抖的那只手也不是替她自己抖的。这一份她经手的记录,从头到尾只有沈无眠添的最后一行是点给她本人的,“你一直没敢看的自己”。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白璃说:“你续弦成功了,他认得你。可下一步,他要来取那半缕仙骨。取的时候,印会碎。碎的瞬间我不能松劲,松了,就被他带过河了。”
“那你要怎么做?”
“我妈当年是听见我哭,回头了。”林芷安说,“我没打算哭,我七岁那年跟他说过‘你别哭了’,今夜,换他别拽了。”
涂山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她摸了摸自己身后,第六尾的虚影比来时浓了一分。是白璃的气在瓶子里被确认了的那一刻,隔着沉沙阁,也隔着这间屋子,往她身上回流了一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白璃没有把前世记忆当成现成的本事。管理局从市民乐团临时请来一名乐师,隔着防护玻璃教她认弦、按音和最基础的拨弦。她只练渊君留下的三个音,以及残谱上能够确认的十二小节;弹错就停,手势不对便从头重来。直到傍晚,她仍不会完整弹一支曲子,指腹却已经磨红,但至少三音之间也终于不再互相打架。
傍晚最后一遍,乐师让她把三个音连起来。她弹到第二个,手指塌了下去,声音是扁的。
“塌了,手背别掉。”
她重来,练习到第三遍才连上谱子。
门外的走廊上,林芷安靠着墙,数她弹了几遍。前六遍中间都有停顿,第七遍没有。
乐师走前把练习录音和指法标注留给她,特意叮嘱:“真上场的时候,别逞强。你会的只有这一段,弦或手出了问题,先停下来。”
白璃收琴的时候,从防护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门外的人还没走。她没有回头,把指法标注按顺序压在水杯底下。
江面上的雾散尽了。那艘搁浅的老趸船,亮着的那盏灯,在雨里,像一只终于等到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