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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凡女的记忆 执行了新方 ...

  •   执行了新方案后,走廊里那些传感器还没来得及拆。下午,沈无眠绕过地上的线,把茶缸搁在窗台上,拉过椅子坐下,让林芷安把左手递过来。

      “为什么是现在?”林芷安问,“白璃才记起半句。”

      “半句就够了。”沈无眠把绷带拆开一角,看了看,又缠回去,“契这东西,最怕的不是全想起来,是想起一半。一半的痛比全痛更难受,因为你明知道后面还有,却看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场?”

      她端起茶缸,吹了吹浮着的枸杞。

      “你妈当年,也是从‘一半’开始的。她记起一半时进了河,听见七岁的你在岸上哭,才回头。回来以后,她又硬扛了九年,没跟任何人说过印裂过。”沈无眠把浮在水面的枸杞吹开,抬眼道,“你以为她那九年在等答案,其实她是在替你守住退路。”

      林芷安怔住:“我妈她……”

      沈无眠没有往下说,她只把茶缸里的枸杞按了按,说:“后面的事,等你过了河,自己会看见。”

      林芷安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接话。母亲走前那句“别让他一个人”从记忆里翻了出来,抚平了她的恐惧与害怕。她抱怨过母亲的离开,身处其中,才发现母亲一直在,以母亲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陪着她。

      “白璃昨晚还说了一句话。”林芷安忽然开口。

      沈无眠抬眼,等她继续。

      “她说,等我记完。”

      走廊尽头,会客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沈无眠看了她一会儿,把茶缸搁回窗台上:“那你要接,就趁现在去。晚了,她自己也会去接。”

      白璃第三天夜里,又去了会客室,这一次她没碰琵琶。她站在矮几前,盯着第三根断弦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指甲轻轻勾了一下那截断掉的弦尾。

      断弦没有响,可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全亮了。

      前两次记忆都是隔着一层纱给她看的,是甜的,是轻的。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记忆依然从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身上开始。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十七岁,穿了红衣裳,被人从院门里抬出去,花轿一颠一颠,她怀里还抱着那把琵琶。第三根弦是前一天断的,没修,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委屈。轿子出了巷口,她掀开帘子往后望了望。院墙外是空着的,那个总在墙外站着又不进来的人,那天没来。

      她把帘子放下,抱着断弦的琵琶从四更弹到五更,弹的是那支他教过她的曲子,她故意弹错了三个音,就是他隔墙念出来的那三个。她想着他要是听见了,就该进来纠正她,可是他没进来。

      然后是三十年,这是几百年里最安静的三十年。她嫁了人,过了寻常人的日子,生了两个孩子。那把断弦的琵琶搁在梨树下落了灰,她偶尔会在梨花开的时候站在树下愣一会儿神,想不起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少了一根弦。

      然后是旧疾复发,康熙四十一年,疫病传播。她躺在那张送嫁过来的床上,高烧持续,烧得眼睛都睁不开。门响了,他还是进来了,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癯,眼尾那道疲惫的弧比她记忆里深了太多。他走到床边蹲下来,像很多年前在梨树下那样平视着她,然后伸出手覆上她的额头。

      她认出来,笑起来道,“是你呀,我弹错那三个音,你听见没有?”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额上移开,覆在了她攥着琵琶的手上。

      “那支曲子,我忘了一半了。”气若游丝,有些遗憾的说道。

      “没关系,我教你。”

      她看见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看见一团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一丝一丝渡进她身体里。他是把自己渡过来了,以身为桥,以血为引。三百年前那一夜,他散尽了仙骨,只为把她从疫里渡出来。可她病得太重,渡出来的人没能留住。她在天快亮的时候,握着他的手,笑了最后一下,松了劲。

      白璃跪坐在会客室的地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不是“看见”了凡女的死,她像是重新死了一遍。

      那个七岁说过“等我长大了你要娶我”的小女孩,那个在花轿里回头发现他没来、弹了一夜错音的小姑娘,那个高烧里认出他、笑着松开手的中年女人,都在白璃身体里留下了记忆。记忆醒来的同时,却让她疑惑自己是谁,或者问她决定今生要成为谁?

      几百年前她死的那一刻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是“好”。或许是另一句话:“我嫁人的那天,不是不信你。是怕你来了,我也不在了。”

      可这句话,她到死都没说。

      白璃把这句话替她喊了出来:“我不是不信你——”

      会议室的门是被撞开的,林芷安冲了进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先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有没有伤到自己。一把抱住她,把整个人收进怀里。

      白璃被撞了一下,看到林芷安,眼泪不停的流,可哭得没有声音,让人揪心。

      在她怀里哭的发抖,白璃如浮木般紧紧的扣住眼前的人,边哭边说,“林姐姐,我看到我死了。我真的死了,他把手给我的时候,我松了劲,是我抛下了他!”

      “你没有抛下他,”林芷安把白璃的脸按在怀里,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你松手,是因为你信他接得住。几百年了,他还在接。”

      白璃在她肩头慢慢地不抖了,林芷安却颤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痕,像被人在另一头猛地拽了一把,银线从裂缝里窜出来半寸,又硬生生被沈无眠封住的那个口子挡回去。她咬住牙没出声。

      沈无眠的话在耳朵里响:“她记一分,你就疼一分;她记全了,你就疼全了。”

      白璃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可眼睛是清的,“林姐姐,我全都记起来了。那支曲子他教过我的三个音,我都记得。”

      她没有立刻去碰琵琶,反而从林芷安怀里退开一点,可回音却像另外一个人。

      “你在医院找到我,是因为我是白璃,还是因为这张脸、这双手,原来是属于她的?”

      林芷安想说“当然因为你是白璃”,可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她却看见白璃仍在发抖的指尖,太快的安慰可能连自己的不相信那是真的。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她沉思了一会儿说,“是印先认出了你,我才走进病房。后来我记住你怕黑、爱喝凉茶、饿了也不肯说,这些都不是印告诉我的。”

      “所以后来呢?”白璃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她理了理逻辑。

      “后来我更不敢替你回答你是谁?”林芷安把手松开,让白璃自己决定要不要靠回来,“等这件事过去,你如果还是愿意叫我林姐姐,再叫我,我还是——”

      白璃低下头,没有靠回来,也没有走。两人之间那半步距离在这里,不算决裂,却也不是一句“你就是你”便能跨过去的距离。

      她伸手从矮几上把那把琵琶抱了过来。第三根断弦在她掌心底下微微地颤了一下,不是风,好像那截断了三百年的弦,认得了这双手。

      “我要把它续上。”白璃说,“续上了,他才能认出我这一世。”

      林芷安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姑娘,三分钟前还哭得缩成一团,现在抱着一把断弦的琵琶,眼睛里烧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年龄、像被几百年淬出来的光。

      “好。”林芷安说,“我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凡女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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