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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白璃的画 “内字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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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字〇〇一号”结了以后,失物招领箱与末班车两起短案也完成阶段处置,温祈年开始接受回访,四名失踪者仍在医疗收容,墨先生本体已经注销。
可末班车案结案后的第三天,渡字组的夜间预警又亮了。这一次没有人失踪,异常直接出现在林芷安和白璃的梦里。
那夜两点十七分,姜爻正蹲在仪器柜后面收线,可靠墙的最右边屏幕自己亮了。
她开始以为错了,把三台监测仪挨个查了一遍,可是读数正常,线也没松。再抬头,一条警告挂在最上面,对象栏出现两个熟悉的名字:林芷安,白璃。
两个人的灵压在同一分钟升起来,两条波形几乎重合,峰谷对齐,连抖动都一样。可是两人一个定位在家属楼,一个在美院的研究生宿舍,隔着半座城。
姜爻点开“生成预警单”,必填栏依次弹出来:失踪人数、异常现场、物证编号。她一个也填不进去,最后只能在备注栏填上:对象均在睡眠中,无失踪,无现场;同时落在两处、又不占地方的,只剩梦了。
第二天早上,工单递到石寒手里。他从头看到尾,用笔尖点了点最后半句:“删掉。写‘疑似同源灵压,夜间同步’。”
“那要立案吗?”
“没有案件对象,也没有现场,拿什么立?”石寒在处置栏写下“无主异常,观察中”,把笔帽扣回去,“每天两点加一组记录,芷安那边先不说,告诉了,她也拆不了,只会多一个人盯到天亮。”
姜爻应了一声,把工单收进夹子里。
从那夜起,林芷安每晚都梦见同一个青砖铺就的院子,满树梨花压着雪,墙角一把藤椅,藤椅上搁着一把旧琵琶。此前证物中没有这座院子,梦里却总有人隔墙问她弦调好了没有?
第一夜她只看见了墙角,是青砖的,梨树的枝梢压着未化的雪,院子是空的。
第二夜院子里多了把藤椅。
第三夜藤椅上搁了一把旧琵琶。
第四夜发现琵琶多了一根断弦,是第三弦。
第五夜有动静了,脚步声从南边的院墙外传来,很轻,走了半圈又退回去,像有人在墙外停了一下,没敢敲门。
第六夜,一个白衣小女孩回头了,能看到下颌,嘴唇,鼻梁,只差眼睛。
第七夜,她看见了眼睛。
小女孩回过头,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南墙外的脚步声就来了,不是之前听到的走半圈就退的那种,这一回脚步停在墙外,停得很久。
林芷安站在院里,看不见人。雪地上一直没有足印。过了一会儿,门板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节碰了碰,又收回去,没敲。
又过了很久,墙外传来一句低语,辨不清字,像是“别等了”,又像是“再等等”。
脚步远去,雪地上也没有一点痕迹。
她在凌晨四点整醒来,窗帘缝里还没有光。梨花、青砖、断弦,还有雪和琵琶的味道都还在,唯独那张脸,她一醒过来就忘了。
印亮了,织成一片银白的薄光,从左手无名指的痕迹里漫出来。
三百二十年的印,第一次主动掀开帘子给她看,那张脸是凡女的脸,七岁。
可眼睛不是七岁的,印里压着两个时刻:七岁在梨树下许愿的一个,和十七岁被抬出巷口的那个。脸停在七岁,眼睛停在出嫁那夜,琵琶抱在怀里,第三根弦前一天就断了。
她见过这张脸,在苏婉的画像上见过,裴叔当着温祈年的面展开的那一幅;在温祈年画了几百遍的囡囡脸上也见过,只是那些脸都没有眼睛。三张脸不该是一张,可印把它们压在了同一片光里,眼睛就在这儿。
林芷安翻身坐起来,旧伞立在床头,伞骨一动没动,不是没发现异常,是认出来了。
同一天上午,白璃去了市一院做检查,梦境让她也感受到这种不正常。
连环失踪案的搜寻结束后,她坚持搬回了宿舍。理由也很充分,保护对象不能无限期住在调查员家里,更不能因为做梦便失去正常上课的权利。林芷安答应了,还是要她每天报平安。白璃连续报了三天,第四天清晨直接坐在林知白诊室里,把新画的七张梨园图排上桌。
林知白合上那本手写病历,在白大褂口袋里拿出圆珠笔,记录着病人的症状描述,二十三岁,研一,主诉仍是反复噩梦;与一周前不同的是,梦里的男人已经开始问她:弦调好了么?
他拨给姐姐:“白璃在我这里,不是复诊,她昨晚又开始画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晌,“她知道那个院子不在她的记忆里吗?”
“知道。她说她这辈子从没去过那个院子,可每次梦到都像刚离开。”
“她是不是,”林芷安没说完。林知白听见话筒那边极轻的一下摩擦。林芷安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然后用左手按住了话筒。无名指的痕,在贴到耳廓的那一刹刺痛了一下。不是灼烧感,林芷安直觉是印认出白璃了,印在骨子里认出了这个名字。
她抽了口气说道,“知白,我马上去你们科,现在。”
等林芷安推开诊室门的时候,白璃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曲谱。桌上摞着梨枝、藤椅和断弦的素描;最新一张是一个男人的右手,骨节修长,手掌朝上,像在接什么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
“先声明一下,”白璃合上曲谱,“我是自己来做睡眠评估,不是室友把我押来的。还有,我不会弹琵琶。昨晚那段声音是手机外放失败,不是我半夜发展第二专业。”
林知白站在门边翻病历:“你的手机当时关机。”
“那就是手机超常发挥了。”白璃故作轻松,可是连续的梦境让她睡眠质量不好,眼底有些青。
“这不能写进病历里。”林知白严肃的说道。
“你已经写了‘疑似古代记忆侵入’,还有什么不能写的?”
姐弟俩同时看向病历,林知白若无其事地把本子合上。白璃并不害怕他们,她只是讨厌别人越过她替她定义发生了什么?那点近乎固执的清醒,让林芷安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带进管理局时,也曾要求经办人把“受惊过度”改成“目击属实”。
林芷安把这一周的画按日期重新排好。白璃早已不是雨巷里一个需要辨认的陌生人;真正陌生的是这些正借她的手逐日补全的记忆。
白璃忽然把手里的谱子放下了。她站起来,有些困惑,是那种在自己梦里遇见了只在另一场梦里见过的人的困惑。她盯着林芷安的左手,瞳孔扩了一下。然后她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没敢直接上手去握,指着林芷安无名指上那圈浅淡的白痕说道,“你手上的这个,昨晚,那个人手上也有。”
诊室里很静,林知白站在门框下,林芷安低头看着自己那道痕。内字事件结束了,它与白璃之间的牵引却没有结束,反而第一次越过梦境,长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不是找到。”林芷安坐下来,把黄铜印章收进内袋,把旧伞靠在自己椅子旁边。她看着这个女孩,声音不知不觉降得很轻,“是你从那边走到这边,他不知道你会来。”
白璃坐下来。她的手指搅着那册曲谱边缘,搅了很久,然后极轻地问了一句:“姐,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不是。”林芷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在颤。印里的渊君无声无息地从她骨头上挣了一下。她按住自己左手腕。“你只是梦见了一些不属于现在的东西,至于它们属于谁,我们还不知道。”
“那局里打算怎么办?”白璃问。
“章程里没有‘留在活人身上’这一条。要么收,要么渡。”林芷安说,“不管走哪一条,东西最后都得还回去。”
“怎么还?”
“没有先例。”
“还有,为什么默认我要还?”白璃抬起头,声音依旧轻,眼神却没有退,“梦是我的,手也是我的。就算真有上辈子,那个人欠下的东西,也不能问都不问,就记在我账上。”
林芷安看着她,忽然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这个女孩不是一只等着被旧魂装满的空瓶,她有自己的专业、自己的室友、自己那台会被她强行栽赃的手机,也有权先问一句凭什么?
“你说得对!”林芷安说,“不一定要还,先弄清楚是谁想让你还、要你拿什么还?最后由你自己来决定。”
白璃这才松开被她揉皱的曲谱页角:“这句可以写进病历。”
林知白在门边说:“病历又不记录工作人员的承诺。”
“那写医嘱。”
“医嘱也不行。”
“你们医生一点都不通人情,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还说我是学姐。”
林芷安没有反驳,她单位也是。
白璃说完,低头翻过一页曲谱,她无声地跟着谱边三个残缺的字动了动嘴唇。
林芷安盯住她的唇形。昨夜梦里,那张十七岁的脸也这样回过头,隔着雪说了同一句话:你让他别等了。
“你刚才念了什么?”林芷安问。
“我没念。”白璃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神色比她更茫然。
林芷安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没有替她说出口。
她只是把白璃手里的曲谱拿过来,翻到扉页,凡女的谱子,每一个弹琵琶的女人都在这页上改过一个音。然后她从知白的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那支圆珠笔,在扉页的角落里写下一行小字:“他还在,不用急。”
白璃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碰了碰林芷安的左手,碰的不是皮肤,是那道痕。林芷安本能地要收手。过去二十几年,除母亲外没人被允许碰这里;可白璃察觉到她的退意,已经先一步把手指停住,没有追,也没有问。
那一点距离反而让林芷安没有继续躲。她将手重新放平,默认了这次触碰。白璃的指腹这才轻轻落下,像修复一张年代太久的画,先轻轻的翻开纸张。林芷安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就在那一瞬间,整间病房的灯闪了一下。
白璃抬眼看她:“是灯,还是你?”
“灯。”
“林警官,你耳朵红了。”
“病房太热。”
站在门边的林知白核对了一下空调面板上的十八度,决定不参与这项莫名其妙的会诊。
白璃没有再追问,只低头笑了,那笑像在极深的水底睁开眼,忽然看见头顶有光洒下来。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昨天夜里还听见他跟我说话,他从墙外边给我念了三个音。”
门外走廊里,涂山月靠在墙上。她从医务室出来换纱布,路过精神科的时候听见了“琵琶”两个字,就站住了。她没推门,现在只有七条尾巴了,信任还没从沉沙阁赎回来。可她站在门外听完了这几句话。听完了,转身走回电梯间,摸了摸自己肩上那截断尾的根部。那个小姑娘问“怎么还”的时候,她也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顾平生的那幅像还押在墨斋的旧梁上,灰烬落满了一屋,她还没准备好走进那扇门。“他从来没有因为等而烦过”,这句话不是渊君一个人的。她把那根断尾悄悄卷了回去。回去的时候,走得比来时稳了一点。
林知白等所有人散了以后才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白璃的病历摊在左手边,右手的圆珠笔悬了半晌,在诊断栏写了一行新的初步意见:“转世相关记忆侵入,建议非临床跟踪,单位外衔接。”他画了个句号又删掉,在句号的位置换了波浪线。
林芷安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傍晚,把旧伞搁在肩上。手机震了,沈无眠从来不给她发短信,偏偏今天发了。只有一行:“告诉她,上回没唱完的半支,是想让他在墙外再站一会儿。因为他从来没有因为等而烦过。”
林芷安站在医院门外的梧桐树底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林知白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前,白璃的对话框先亮了。她拍了医院住院部上方的月亮,画面里混着玻璃反光和一根没对准焦的梧桐枝。下面只有两个字:“你呢?”
林芷安在输入框里写了三遍“我没事”,又都删掉了。她的视角看不见完整月亮,值班楼的防盗网将它切成四块,旁边还横着一块“禁止停车”的蓝牌。她对着那幅很难算好看的景象拍了一张,原图发过去。
白璃很快回复:“构图不及格,但算回答了。”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张裁切后的图。防盗网的交叉点被留在画面中央,破碎的月亮反而有了重心。
“这样好一点。”白璃说。
林芷安保存了图片。
那天之后,照片成了两人之间一种不固定的报平安方式。白璃不再每晚写“已回宿舍”,有时只发一张宿舍楼下的路灯,有时是一只落在画架上的虫。林芷安的回复多半是值班室窗台、停车场或一只已经见底的纸杯。
白璃会指出画面里的地平线歪了,却不再追问她为什么还没下班?林芷安也不再要求定时定点报告。照片几天才出现一次,没有人规定它必须什么时候出现。
“白璃评估结束以后,请她到局里来。临时协查证别注销,这次不是让她接受保护,是请她做图像协查,我带她去看一把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