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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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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昼真正清醒过来,是在第二天黄昏。
他已经断断续续烧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像被丢进一个巨大的窑炉里翻来覆去地烤。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换了不知道多少条,身下的床单被汗水浸透了又焐干,最后结出一层发硬的盐渍。他做了很多梦。梦里他还在永寿宫,额娘坐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额头。他抓住额娘的手,说:“额娘,我梦见你走了。”额娘笑了一下,说:“傻孩子,额娘哪儿也不去。”然后烛火忽然灭了。月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像水银一样铺满整间寝殿。他再抬头,床边的人不见了。他光着脚跑出去,穿过游廊,穿过月华门,穿过一道道他叫不出名字的宫墙。到处都没有额娘的影子。最后他跑到永寿宫门口,月光下站着两个从未见过的男女,穿着他完全没见过的衣裳。那女人上前一步,轻声说:“弘昼,额娘来接你了。”他想跑,脚却动不了。女人的脸年轻而陌生,但那声音,那语气,那微微前倾的身姿,像极了额娘。
然后他醒了。
入眼是乳白色的天花板,顶上挂着一盏形状古怪的灯。空气里没有檀香,没有灰泥,没有炭盆燃烧时那种闷热的焦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他叫不上来的气味,有点甜,有点冷,像什么药水挥发在空气里。身下躺着的床比永寿宫的还要软,软得他整个人都往下陷,像陷进了一团云里。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了件浅灰色的薄绒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额前几缕散下来。她正低头翻看一个亮着光的方块,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弘昼的心猛地抽紧了。
不是额娘。不是裕嫔耿氏的那张鹅蛋脸,也不是那副细长的眉眼。这个女人和额娘没有半点相似。她的脸更尖一些,下巴的弧度更利,嘴唇厚厚的,微微蹙着眉。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发出来的声音粗粝而低哑:“你……是谁?”
清如抬起头,眼睛里先是惊喜,然后是一层温和的、像是怕惊着他似的小心。她放下手机,身子往前倾了倾:“弘昼,你醒了?你发烧了,睡了一天一夜。渴不渴?额娘给你倒水。”
弘昼整个人向床头缩了缩。他的后背撞在靠垫上,心口狂跳。这女人的声音,的确和他记忆里额娘的声气有几分像,但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死死盯着她,眼圈儿慢慢红了,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幼犬。
“你不是额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谁?这儿是哪里?”
清如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在永寿宫的时候,她用的一直是耿氏的身子,弘昼记住的是那张脸。现在她变回了清如——一个弘昼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居诚也一样,弘昼熟悉的皇阿玛是雍正的方额广颐,不是居诚这张属于现代人的脸。
“我是你额娘。”清如说,声音很轻,好像怕说得重了,这孩子就会碎掉,“你再仔细听听额娘的声音。在永寿宫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你不需要和弘历比,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你还记得吗?”
弘昼愣住了。那句话是他最最珍视的记忆,除了额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目光在清如脸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锚点。清如慢慢走近,蹲在床边,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膝盖碰到床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第一次来永寿宫请安,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我问你吃饭了没,你愣了一下,说额娘以前只会叫你好好读书。你记得吗?”
弘昼的嘴唇开始发颤。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额娘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背《岳阳楼记》,背到‘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停下来看我,说这句写得太美了。你记得吗?”
弘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点点头,又点点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清如把他搂进怀里,他没有挣扎。他的脸埋进清如的肩窝,哭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母兽的巢穴。
“额娘……我以为是在做梦……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不会了。”清如一边给他擦泪,一边柔声说,“额娘变了个样子,但额娘还是你额娘。以后慢慢你就知道了。”
门被轻轻推开,居诚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薄毛衣,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弘昼从清如怀里抬起脸,看到居诚,肩膀又缩了一下。这张脸他也没见过。
“这……这是……”
“这是你爸。”清如说,“在大清,他用了你皇阿玛的身子。现在他变回自己的样子了。你试试跟他说话。”
居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看着弘昼,语气不轻不重:“你刚退烧,先吃点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弘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是陌生的,鼻子是陌生的,下巴也是陌生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那种稳稳的、不慌不忙的关注,他在皇阿玛身上见过。在永寿宫最后那段日子里,那个“皇阿玛”就是这样的。他每天来看额娘,给自己带点心,偶尔还会考他两句功课。有一次他在上书房被师傅罚抄,皇阿玛知道了,没说什么,只让人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那碟桂花糕是温热的,带着永寿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
弘昼试探着叫了一声:“皇……阿玛?”
居诚笑了,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在这儿别叫皇阿玛。叫爸。”
弘昼没应声。他把视线从居诚脸上移开,去看那碗粥。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记得额娘以前也给他熬过这样的粥。在永寿宫,他有一次练骑射摔伤了腿,额娘就是这么一勺一勺喂他的。那时候额娘用的还是那张他熟悉的、属于耿氏的脸。而现在这张脸变了,但动作是一样的——清如已经端起碗,舀了一勺,在唇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弘昼张开嘴,把粥咽下去。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慢点喝。”清如说。
弘昼“嗯”了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一颗一颗地掉,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清如装作没看见,一勺一勺地喂他。居诚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从天际线上退下去,远处的楼群次第亮起灯火。弘昼望着那些陌生的光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翅膀还在,却不知道往哪儿飞。
但他很确定,坐在床边的这两个人,是他的。无论脸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这地方多么陌生,他都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