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联盟 League of Legends】疾风亦有归途》天雪飛

16、《第十五章：天亮》 来不及了。

　　兄长的音讯全无，耗尽了亚索自战事爆发时便强压的耐性。

　　他想走上前线。想去帮兄长，想去救那些无辜的百姓。

　　两年多前，名单公布的那晚，他替永恩收拾行李后，跟着灵犀回到药房，从头到尾抱怨了一遍长老们的决定。灵犀指尖整理那些缓慢生长的青蓝色菌丝，没停下过。她听了许久，才停止手中的动作。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去，我希望你和永恩一起。”

　　「白说了。」亚索无奈摆手，转身看向药房外，「反正他们就是不让我去。」

　　但灵犀最想告诉他的，是后面那句没被他看见的话。

　　“——或者你们一起别去。”

　　如果亚索无论如何都要走，至少兄弟两人得在彼此身边；如果不能一起回来，那么最好谁都不要去。

　　可惜亚索早已转身望向药房外，没有看见她接着比完的后半句。

　　灵犀的双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放下。她垂着肩，重新看向沿着竹篮边缘缓缓攀爬的青蓝色菌丝。

　　那时候，他们还能选择一起别去。

　　可现在，永恩已经身在战况未明的前线，没人知道他究竟是生是死。而亚索仍然想往前走，但他已经知道剑塾不会让他走。

　　亚索理解的「守护」，始终是拔剑挡在前方、击退敌人。

　　那时他还不明白，留在被托付的位置、承受无法立刻有所作为的煎熬，同样是守护。外头每死一个人，都让他觉得自己站在冥想堂门外是一种浪费；哥哥失联，更彻底击穿了他的耐心。

　　但至少在那一刻，他还没有打算违抗任何命令——直到那个狂风挟雨的夜里，山谷另一头传来诺克萨斯的行军鼓声。

　　他想起「卡尔玛」的不灭灵魂，拥有累世轮回的智慧与精神，最终仍违背先祖的告诫，以神圣灵能摧毁诺克萨斯的军舰；想起十四岁的艾瑞莉娅。当许多人仍在争论是否应当反抗时，她已经站在普雷西典之前，斩下诺克萨斯统帅的一条手臂。

　　他想起无极那个千年一遇的弟子是如何突袭诺克萨斯部队。他明明记得无极村最后的下场。可在那一刻，在他心里的只有一件事——

　　一人，一剑，也足以改变一场战局。

　　他站在冥想堂外，后厅窗门烛火明亮，看见她的身影摇曳。

　　这几日，亚索几乎没见到灵犀。她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面具上，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厅堂后室。偶尔见到一片从门边掠过的衣角已算幸运。

　　三年战事下来，他好几次看见她在药房睡着，手还握着一株药草。

　　他会屈指敲醒她，叫她要睡便回房睡。后来再遇见，他只把药草从她松开的指间抽出，依照她教过的分类放回竹盘，再顺手将桌上剩下的几株一并分好。

　　有一次灵犀被动静惊醒，半睁着眼看清是他，便重新伏回臂弯，闭上眼睛。亚索也将动作放轻，将最后一株草药也放进竹盘。

　　“别……”

　　灵犀的手忽然从臂弯间伸出，僵硬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勉强比出一个残缺的手势，五指一次次徒劳地拢紧，双眼痛苦地紧闭着。他立刻走向她，俯身用掌心握住她空中用力到僵直的手。她像是抓到救命浮木般，第一次将他的手握得有些犯痛。

　　「灵犀？」

　　他以为她醒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亚索等了一会儿，灵犀的呼吸逐渐平稳，抓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没有叫醒她，用空出的手把灯芯拨小了些，在旁边又坐了半个时辰。

　　直到灵犀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他才弯指敲了敲桌面，她迷茫睁开眼，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亚索提起桌边的灯，送她回房。

　　最近，连这样的时候也没有了。隔着后厅的窗门，他只能看见她始终没有停下的影子。

　　数重山谷之外，那里可能正被兵刃相击与紊乱的喊杀侵扰——紧接着，那些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声音，集结化成一声异常沉重的爆炸，撼动整个山壁，一颗刺目的火球，从雨幕的远方翻涌而出，如同一颗坠入山谷的太阳，瞬间灼烧山谷间的坑洞。

　　亚索回身望向后室，她的剪影也停了一瞬。片刻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后厅窗门上仍映着灵犀的影子，正厅也亮着素玛的灯。

　　他们都在里面。

　　远方山谷那处，是兄长与同门三年来拼命阻挡的敌人——
　　他记得灵犀说过，希望他和永恩一起去。

　　只是去击退这支部队，他会立刻回来。天亮以前他便能回到这里，他来得及。

　　亚索没有敲响正厅的门。他握紧剑，朝远方的鼓声去了。

　　爱欧尼亚传颂的英雄，都是那些不肯等待的人。

　　＊＊＊

　　那一场雨夜，将是人们见证他成为英雄的时刻。

　　他会在敌军抵达下一座村落以前阻止他们。「御风术」也会让所有人看清，当世剑豪究竟是何种模样。

　　他会看见一群不知好歹的诺克萨斯军人，对自己剑术大吃一惊的神情。当亚索破雨穿过山谷的密林时，以为诺克萨斯黑红色的盔甲会盛大列队，他几乎等不及看那些入侵者的脸上，会露出何等惊骇的神情。

　　来到密林尽头时，他见到的却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破碎的爱欧尼亚标志、垂落在地的诺克萨斯战旗，以及上千具成遍的焦尸。

　　空气里弥漫呛人的火药味、焦肉味，还有一股刺鼻的恶臭，大雨落得再凶，也冲刷不去这些味道。

　　地面焦黑一片，除了一些断肢形状的焦块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偏偏在这种时候，视力总会过分清晰。亚索看见某些面朝他的焦黑尸体，死状痛苦狰狞。那些尸首上，本是双眼的地方，各个成了看不见底的漆黑窟窿。

　　他猛地向后一退。脚下的土地湿软，黑漆的软土，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踩下的每一步都溅起腥味。他低头，看见还有几块残留的人皮搅和其中。受到污染的土地，显然已经无力抚平这场灾难带来的伤痕。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他想像的英雄情节，没有列阵等待他击退的敌人；没有任何人为御风术惊呼，更没有胜利以后的欢呼与喝采，甚至没有一个还站着的人。

　　只有死亡的气息、令人难以呼吸的空气，还有濒死的土地。

　　这是一场灾难——一场不是用刀剑就能阻止的灾难。

　　艾瑞莉娅、无极的弟子，是怎么凭手中的剑突破这些能融化钢铁、烧毁人骨的武器？他一时想不了。那些传回剑塾的捷报，只说谁斩下了敌将、谁守住了村落；却从未说过，战场真正是什么模样。

　　哥哥也是。哥哥从没说过。

　　从第一封信开始，哥哥都不曾告诉他，他正在承受多少他从未真正想像过的恐怖。直至现在杳无音讯，说不定也是哥哥选择的闭口不谈——

　　“他说，『别让他知道』。”

　　这一瞬，亚索松开手上的剑。开始疯狂确认每一具焦尸。

　　他不知道永恩去哪了。

　　亚索放下一颗枯黑的头后、马上又抱起旁边的圆状物；一发现是诺克萨斯的头盔、他马上丢到一旁，跪坐在地上疯狂翻找一颗颗类似人头的可能物。他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就是哥哥。

　　「哥——」

　　他的声音穿过大雨，整个人浸在泥泞里。没有人回应他。

　　「永恩！」

　　泥水把焦尸弄得更难以辨识——双刀，找双刀；没有、没有找到双刀，还没有找到。

　　他就这样翻遍整片战场，直到夜雨渐停，山谷间透出微薄的金光。

　　天亮了。
　　他在最后一具焦尸旁抬起头。

　　他没有找到，没有找到双刀。

　　亚索大喘出一口气。哥哥不在这里——抬头看到天光时，他几乎想哭，又差点在这个满是尸首的焦地笑出声。即便和最初想像的英雄情节大相径庭，但这一天，真的成了他人生最大转折的一天。

　　晨光越过山脊，照亮泥泞里那把被他遗忘的剑。天亮以前，他应该回到剑塾。

　　他已经晚了，必须快点回去剑塾。他扑过去拔起陷在泥里的剑，甚至来不及擦去剑鞘上的血水，便朝剑塾狂奔而去。

　　但他太迟了。来不及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