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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一人》 一人,一剑 ...


  •   这批公布的出征名单里,有永恩,没有亚索。

      亚索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又从最后一个重新看到最前面。前前后后看了六遍,但墨迹不会因为他多看几遍改变,他的名字依然不在其中。

      「再看也不会多出你的名字。」

      永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亚索没有回头,仍盯着贴在布告墙上的名单。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自己很可能入选。」永恩走到他身旁,「不知道你不在名单里。」

      「我也往前站了。」

      「是。」

      「那为什么没有我?」

      永恩没有立刻回答。布告墙旁还有一张公告,上面写了每位长老身旁的护卫人选。

      「因为你在这里。」永恩指节轻敲,「素玛长老的护卫。」

      「我认为我更适合去前线。」

      亚索绷着脸。这份名单否定的不只是他出征资格,更像在否认他至今所有的修习。落空的姓名就像在数落他不配出去。

      「出征不是只看谁最想去。」永恩说。

      「那要看什么?」

      「看哪里需要谁。」

      亚索终于转头。兄长神情平静,腰间的双剑已经换成便于长途跋涉的系法。

      「长老护卫一直是剑塾最高荣耀,只有长老最认可的弟子能够担当。责任也同样非比寻常。」

      永恩没告诉亚索,他原本也是指导二刀流长老的护卫人选。本要为此展开一场比试,可永恩坚决放弃,让同样能力匹配的长老儿子担当。

      「现在并非往昔。」永恩的视线转向出征公告,「每个人都有最想保护的东西。」

      朝兄长坚定的眼神看去,兄长的名字确实地写在纸上——永恩要离开剑塾了。当兄长真的站在公告前,那种真实感终于让亚索暂时放下对于名单的执着。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亚索安静片刻,才不怎么情愿地移开视线。

      「三天哪够准备?」

      「所以我正要回去收拾。」永恩抬手按了按他的肩,「一起来吧。」

      弟子住处的公共厅堂里,灵犀跪坐在一旁,正将不同用途的药包系上不同颜色的细绳。她见兄弟两人回来,抬头先看了永恩一眼,又看向亚索。亚索脸上的不快显然藏得不怎么高明,她没有理亚索,只重新低头整理药包。

      “红绳的是止血药,青绳退热。黑色那包不能直接敷在伤口上。”

      永恩在她面前蹲下,认真看完所有手势,才温和回答:「谢谢妳,我记住了。」

      “……可是上次敷错了。”

      「上次拿错药的是亚索。」永恩温声提醒。

      「哥!」亚索立刻出声,「你都要出征了,还不忘损我?」

      灵犀终于弯起眉眼,永恩也笑了一声,把药包逐一收进行囊。只有亚索没有笑多久。他们一起把备好的药品带上,去到永恩的房间。房内的行囊已经摊开。换洗衣物、干粮、磨刀石与几卷干净布条分门别类地放在榻前。

      他看着兄长把一件件东西收好,忽然觉得三日并不短。足够磨好两把剑,足够准备一路所需的干粮,也足够让一个人把自己在剑塾里生活多年的痕迹,装进一个并不算大的行囊。

      可三日也并不长。
      短得他还没想好,该对哥哥说些什么。

      他反覆替哥哥检查行囊,确认双刀被磨得锋利,抓着灵犀确定药品的用途,用量是否备得足够。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你才是哥哥。」永恩包好备用的磨刀石,忍不住打趣。

      「你还这么轻松?」亚索低头拉紧行囊上的绳结,「你要是漏带东西,我怕我给你送去还讨一顿骂。」

      永恩笑着摇头,但没有阻止弟弟一面叨叨絮絮地忙进忙出。

      到了第三日清晨,山门的钟比平日早响了半个时辰。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出征弟子已在石阶下整队。长途行囊背在肩后,兵刃牢牢系于腰间。长老与留守的弟子们站在山门内侧,逐一替他们检查最后的装备。

      永恩披着深色外袍,两把剑安稳地垂在腰际。这是亚索第一次看见兄长整装站在自己面前,目的地却不是演武场,也不是陪他下山。

      长老们交代完最后几项事宜后,出征队伍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长老们停在内院山门目送,其他留守弟子则一路相送,直到剑塾最外侧的山门。

      再往前,便是真正离开剑塾的山路。

      眼见兄长就要转身,亚索终究没能忍住,快步追了上去。

      「哥,我真的不能去?」

      亚索又问了一次,永恩抬手按住他的肩头。

      「守护长老,照顾好灵犀。」

      「哥,你知道我也能保护爱欧尼亚。」

      「你正在这么做,弟弟。」永恩语重心长,「只要剑塾还在,周围的村落便仍有安身之处。你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里。」

      「那你也该留在剑塾。」亚索心急道,「剑塾——」

      「不,亚索,」永恩打断他。

      「我要守住的,是我弟弟能够存在的地方。」

      永恩看着亚索,神情慎重笃定。

      「不只是剑塾。是整个爱欧尼亚。」

      亚索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永恩抬手揽住略高于自己的弟弟后颈,将额头抵上他的,眼神决然笔直地看着他,低声说:

      「答应我,保护好长老。守好这里。」

      「……我知道了。」

      永恩松开弟弟,灵犀从袖中取出一块细致的素布,塞进他手里。

      永恩翻开素布,里头躺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暖色皮膜,眉骨、鼻梁与眼窝的轮廓都已经成形,不属于在场任何一张脸。

      亚索一眼便认出来,是那些青蓝色菌丝所组成的诡异面具。

      “做得匆忙,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永恩看着掌中的面具,又看向灵犀指尖隐隐的青蓝色痕迹。

      「妳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就是为了它?」

      灵犀没有回答,只替他重新将素布折好。

      “希望用不上。”

      永恩郑重地将素布收进贴身的衣襟。

      「我会平安。但会好好带着。」他说着,另一只手在胸前轻轻一动,看似顺手抚平衣襟,又有点像在比手势。兄长的手掩在外袍下,亚索没有看得仔细。只觉得即便是手势,大概也就是个道谢。灵犀也没有特别回应,只是眼眶更红了些,用力点头。

      「灵犀,亚索就拜托妳了。」

      “我会尽力……”

      「辛苦妳了。」

      「——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

      永恩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重拍了下亚索的肩。领队弟子正催促众人归队。

      「等我回来,别让我发现你退步了,亚索。」

      ***

      永恩离开的第一日清晨,亚索被晨钟惊醒,他掀开被褥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敲隔壁的房门。

      指节敲到门板的瞬间,没上锁的房门应声开启。里头空荡荡的。永恩的被褥仍整齐叠在原处,几件没有带走的衣物挂在木架上,就连惯用的擦剑布也留在榻边。仿佛哪一日入夜,兄长仍会照常推门进来,提醒亚索也该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好。

      成为素玛长老的护卫以后,日子并没有像名号听起来那般威风。多数时候,他只是守在冥想堂外,陪同师父前往附近村落,或在长老们议事时站在门边。腰间的剑很少出鞘,更别提遇上值得施展御风术的敌人。

      外头不断有人死去,他却整日跟着师父,从一道门走到另一道门。

      远方又传来哪支队伍击退诺克萨斯军的消息,他仍会忍不住追问。只是比起立下多少战功,他开始先问那支队伍有多少人回来。

      永恩的第一封信,在出征后近一个月送回剑塾。

      信不长,字迹仍如往常一样端正。只说队伍已经平安抵达,沿途帮助几座村落重新建立防线,目前一切安好。末尾照例提醒弟弟不可荒废修习,既已成为长老护卫,更应当谨守职责。

      最后另外添上一句:

      ——灵犀准备的药救了不少人,替我向她道谢。

      灵犀敲门进来时,亚索已经把那封不到一页的信读了四遍。她瞥一眼他手中的信,抬起双手问:

      “永恩平安吗?”

      「信上是这么说。」

      亚索把信递给她。灵犀在他身旁并肩坐下,从头到尾仔细读过一次。看见最后那句时,她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眉眼终于舒展一些。

      “他说药救了很多人。”

      「我看见了。」

      “所以这个月的药材,你也没有白搬。”

      「我是看妳忙不过来才顺手帮忙。」亚索抱起双臂,「而且哥的信未免太短了。外面到底什么情况,一句也没写清楚。」

      “他怕你冲出去找他。”

      「我有这么不讲道理吗?」

      灵犀视线从信纸上方看了他一眼。亚索啧了一声,伸手把信抽回来,重新沿着原有的折痕折好。

      「我也知道不可能像哥信上写得那么轻松。」

      灵犀脸上浮现的笑意淡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比道:

      “至少他现在平安。”

      「嗯。」

      亚索把信收进腰袋最内侧,和小时候兄长留给他的枫树种子放在一起。

      「至少现在平安。」

      他们无声地坐在一起,共享那封短信带来的短暂安心。即使他们都知道这无法保证未来也如此,但谁也没有赶谁。

      “哥哥出发那天,呼吸比平常急。”

      灵犀忽然比划。亚索愣地看向她的侧脸,想起那天永恩笑得从容,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异样。

      “他知道我听得见,所以他跟我比了一句。”

      「哪一句?」亚索忽然想到那一闪而逝的手势,「那不是道谢吗?」

      灵犀摇头。

      “他说,『别让他知道』。”

      亚索没有出声。

      “比起自己的安危,”灵犀微红的眉目低垂。

      “他更希望你心安。”

      接下来几个月,永恩依然每隔一月寄信回来。信里始终只有简短的近况,以及一句又一句的平安。

      后来,两封信之间逐渐隔得更久。冬季到来时,等待一封信所需的日子,已经足以让山间的积雪落下又融去。

      亚索依然守在素玛身旁。

      只是每当有风尘仆仆的信使踏上山道,他会比任何人更早出现在山门前。

      而在永恩出征半年后,一则消息震惊整个爱欧尼亚——无极剑派的隐世村落,被诺克萨斯毁灭殆尽。

      在那之前,那位在开山祭并未露面、被传为千年一遇的天才弟子,不顾无极剑宗「万万不染尘世鲜血」的珍贵宗旨,独自一人闯荡前线。

      一人,一剑。

      从未在世人面前显露的无极剑法,第一次落入尘世战火。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身影,只知道剑光掠过之处,诺克萨斯的阵线接连溃散。他的事迹传回隐世村落,也使其他无极弟子先后走出山门参战。

      诺克萨斯死伤惨重,很快将无极视为不可忽视的威胁。他们暗中追查这门剑术的起源,最终找到藏身群山之中的村落。

      无极村被发现后,他们用化学与炙热高温的炸药,一劳永逸地摧毁这致命的门派。

      天亮以前,村落、居民与传承数百年的无极文化,一同从大地上消失。

      这个消息震撼了剑塾。一个隐世的剑派,因一个弟子的行动引来摧毁;一个传奇的剑派,如此轻易地消失殆尽。是否也预示响应反抗军的剑塾未来?

      没人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但剑塾的氛围变得诡谲。

      消息传来时,长老们召开紧急会议。那夜,素玛独自在冥想堂坐了很久。天亮时,他登上附近最高的山顶,以古爱欧尼亚语低声祝祷,立剑唤起一缕抚过满目疮痍大地之风,将一句话托付给流经山川的灵脉,送往千里之外。

      ——剑塾之门,永远为易而开。

      没人知道这道跨越战线的讯息,最终是否真的传到了那个孤身奋战的年轻剑客耳中。

      剑塾的长老们没有召回出征的弟子,山门始终开启。长老们坚定的立场,按下部分弟子与附近居民的恐慌。即便没人知道诺克萨斯的火药会投向何处。

      战事仍在持续,即便捷报陆续传来,可剑塾里的弟子,有些再也没有回来。入学名册上的名字也一个接一个被墨迹划掉;通往前线的道路一条接一条中断。前线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少。永恩寄回来的书信不再准时,最后只剩零星口信。那些话经过层层转述,抵达剑塾时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冬雪落下又融去。第二年如此,第三年依然如此。

      战事拖过第三年,永恩已离开剑塾两年有余,连口信也断了。

      一连数月,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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