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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端午家宴 短暂的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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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温情并没有冲淡现实的潮水。
没过多久,国内制造业龙头企业抛来一笔规模不小的订单,只是交期压得极紧。消息传回部门,本就因为人员优化而人手捉襟见肘的PMC组,瞬间被拽进高压漩涡,所有人的工作量直接被推到顶点。
会议室里,销售部意气风发,一遍遍强调这笔订单对公司市场布局的重大意义,再三要求死守出货节点。可只有PMC清楚光鲜背后藏着一堆难解的死结:部分核心物料采购周期漫长,外协加工厂产能早已饱和,内部车间生产线还要同时消化手上积压的零散小单,排产回旋的空间被挤压得微乎其微。
秀莲作为主要计划负责人之一,整日埋进密密麻麻的计划表里。一遍遍核对物料需求,追着采购确认来料节点,反复和车间沟通排产优先级,还要提前推演预判物料断供的各类风险。
办公室常常熬到夜里九十点依旧灯火通明。弹窗邮件接连不断,办公电话此起彼伏,打印出来的排产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桌面堆起厚厚一叠台账。连日连轴转,肩颈持续发酸发胀,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可手上的工作半点不能停下。
江屹也深度参与到这个项目,负责物料工艺与标准化配套支持。两个人常常一同加班到深夜,在会议室对着报表核对方案,绝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工作里,只有忙到间隙喘息,才会简单聊几句无关工作的家常。
就在全员铆死在项目上的时候,公司收到通知:这位大客户要亲临厂区视察,实地核验工厂生产与交付能力。
一瞬间全厂紧绷。会议室提前布置妥当,各类资料、样品逐一清点就位。客户一行人准时抵达,跟随接待人员走遍生产车间与仓储库区,实地查看产线运转状态,核查整套物料管控流程。
一轮现场巡检结束,众人转入大型会议室落座。顶灯明亮刺眼,投影调试完毕,各部门依次汇报生产排期、物料保障方案以及交付应急预案。这一批重点业务的物料,恰好是林秀莲全权负责。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文件夹准备起身汇报。
就在这一刻,主位上那位大客户的副总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秀莲浑身猛地一僵。
是陈玉。
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隔了一层,变得遥远模糊。陈玉原本正低头翻阅厂区资料,听着身旁下属的汇报,抬眼的刹那看见站在前方的秀莲,身子也微微一顿。
过去陈玉印象里的秀莲,踏实谦和,带着几分拘谨。可此刻站在会议室中的女人,一身利落职业装束,神态笃定,浑身是在职场厮杀打磨出来的锋芒。陈玉心底翻涌着震惊,又藏着真切的赞叹,面上却滴水不漏,没有流露出半分私人情绪。
旁人埋头看资料、低声交谈,谁都没有捕捉到这短短一瞬的波澜。
秀莲指尖攥紧文件夹边缘,心脏砰砰狂跳。脑海中飞快闪过过往种种,陈磊一地鸡毛的旧事,自己咬牙辞工只身奔赴滨海的孤勇,还有如今两人之间隔着的身份与距离。但数年职场历练刻进骨子里的素养,强迫她快速平复翻涌的心绪。这里是正式商务场合,满屋都是双方高层,容不得半分私情外露。
她压下心底的震荡,微微垂眸调匀呼吸,再抬眼时,目光恢复公事公办的沉静,清亮平稳的声音响起,正式展开物料计划汇报。
一条条梳理备货节奏、分批交付安排,把潜在风险和对应预案铺陈得清清楚楚,逻辑缜密,每一处节点都有数据支撑。
陈玉越听内心越是感慨。这套业务物料盘根错节,就算是她手下从业多年的资深计划工程师,想要梳理周全也要耗费巨大精力。她的目光会时不时轻轻落向秀莲,满是赏识,提问却全部围绕业务本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满屋高管、工程师,没有一个人知道,眼前这两位对接工作的人,中间缠绕着怎样一段心事。
冗长的会议终于落幕。众人纷纷起身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客户团队需要短暂休整,之后驱车离开厂区。
秀莲不打算上前凑客套,收好资料就准备返回工位。刚走到会议室侧门的走廊,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小姐,请留步。”
是陈玉的声音。
走廊空空,落地大窗外面是成片厂房,机器轰鸣声隐隐传过来,陈玉的随行人员被安排到休息区等候,此处只剩她们二人。
陈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秀莲,你什么时候来滨海的,陈磊知道么?”
秀莲把文件夹抱在臂弯,指节微微用力,神色尽量维持平静,语气却藏着一丝心虚:“陈磊收到去越南通知那天,我就辞了职。本来想告诉他,可我清楚他在那边压力大,就一直没有说。”
时间紧迫,陈玉没有再多追问细节。
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秀莲心上。
陈玉没有立刻打电话告知远在越南的弟弟。她知道海外工地工期吃紧,项目连轴运转,通讯时断时续,她不愿隔着万水千山打乱陈磊的心绪。只是夜里去父母家时,陈玉如实把秀莲已经在滨海就职的消息告诉家中二老,说起今日会议室的见闻,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秀莲能力的赞许。
陈父陈母听罢,满是愕然。万万没想到,那个姑娘,竟然为了陈磊只身奔赴滨海,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里站稳脚跟。老两口心中意外之余,更多的是满心疼惜。
转眼又是一年端午。
公司只放一天假。国内那笔大订单正处在生产关键节点,PMC根本脱不开身,没有办法回到母亲与弟弟所在的城市团聚。秀莲早早备好礼物给母亲、弟弟林国庆与弟媳寄了过去。
一大早,她隔着屏幕陪母亲简单聊了几句。挂断视频,团圆的烟火气隔着屏幕消散一空,心底漫上来一层淡淡的落寞。万家团聚的节日,只有她一个人留在滨海。短暂怅然过后,她转身回到办公室继续加班。
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陈玉。
“秀莲,今天端午。”听筒里传来陈玉温和妥帖的声音,“我知道你们厂里只放一天假,你回不去你妈和弟弟那,中午来我家吃饭吧。”
秀莲微微一怔,下意识推辞:“姐,就不去打扰伯父伯母了,我随便吃点就好。”
“不要跟我见外。”陈玉语气恳切,“我爸妈都知道了你在滨海上班,心里一直记挂你。我怕你会拘束尴尬,齐雯夫妻俩我也一并请过来了,不会让你坐立难安。”
秀莲疑迟片刻,还想着婉拒。
“我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忙完手上的工作就下来。”陈玉又补了一句
秀莲猝不及防,走到窗边向下望去,陈玉的轿车安静地停在厂区路边。她不好一再推脱,迅速收尾几份紧要单据,简单整理仪容,拎上公司发放的端午粽子礼盒与时令鲜果,快步下楼。
陈玉亲自推开车门迎上来。正午的风裹挟初夏燥热,一身简约休闲穿搭,褪去大企业副总的距离感。
“辛苦了,过节还要加班。”她伸手想要接过秀莲手上的袋子。
“不用,我自己来。”秀莲连忙侧身避开,攥紧礼盒提绳,眉眼间藏着局促,“姐,这样登门,我总觉得唐突。陈磊还在越南,我还没有正式见过伯父伯母。”
陈玉浅浅一笑,替她拉开副驾车门:“正因为如此,才选今天。齐雯他们都在,不是你和长辈一对一相处,少许多尴尬。我爸妈他们惦记你孤身过节,特意让我过来接你。”
车子驶离工业区,一路驶向陈家的花园别墅。
别墅院门敞开,庭院被陈父打理得雅致舒心,屋内飘着粽叶与艾草独有的清香气。齐雯夫妇已经提前抵达,正坐在客厅陪着陈母闲谈。车子停稳,陈玉陪着秀莲走进屋内。看见秀莲,齐雯起身迎上来,悄悄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有熟人在侧,秀莲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下来。
陈父陈母神色慈祥,没有半分长辈审视的姿态。陈母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礼品。
“来了就好,还特意带东西。知道你工作繁重,假期都没法休息,陈玉前几日还跟我们夸你做事出众。辛苦你了。”
“叔叔阿姨端午安康,这是公司发的粽子水果,拿来给您们尝尝。”秀莲有些不好意思,路上她本想中途下车另买伴手礼,被陈玉拦住。
客厅暖意融融,茶几摆放着雄黄酒、蜜枣粽、咸肉粽,一盘盘端午时令小食。
饭桌之上氛围松弛,齐雯擅长活络气氛,时不时说起旧日趣事,冲淡秀莲面对长辈的拘谨。陈母不停给秀莲碗里夹菜,念叨她上班辛苦,劝她多吃些。席间所有人默契地避开“陈磊”这个名字。
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远在越南的陈磊,至今被蒙在鼓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早已扎根滨海,此刻就坐在他家餐桌,陪着他的父母共度端午家宴。
吃到一半,陈母轻轻叹了口气。
“磊磊在越南,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粽子。工地条件苦,通讯还常常断断续续。”
一句话落下,桌面安静片刻。秀莲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陈玉看在眼里,及时岔开话题,说起香港家中几个孩子过节的趣事,把略显沉闷的气氛化开。
午饭过后,众人移步庭院闲坐。廊下悬挂艾草,微风徐徐。齐雯夫妇陪着陈父在石桌边喝茶闲谈,庭院僻静一角,只剩下秀莲和陈玉并肩而立。
阳光穿过石榴枝叶,斑驳落在两人肩头,岁月温柔静好。
陈玉望向远处院墙,眼底漫开绵长柔软的回忆,轻声开口。
“秀莲,你知道么,陈磊从小就会疼人。”
秀莲微微转头,静静聆听。
“我们小时候住在县城,那时候爸妈事业处在上升期,工作繁忙,我们姐弟二人只能彼此依靠。”陈玉语速放缓,
“我读初中三年,父母被单位派去援藏,把我们托付给爷爷奶奶。可爷爷奶奶一心打理生意,根本无暇照料我们。初中读书辛苦,清晨六点就要到校,晚上九点下晚自习,上学小路偏僻,路灯稀少,那几年我格外惧怕走夜路。”
“那时候陈磊才小学三年级,不过九岁。”
陈玉唇角浮起一抹酸涩又温暖的笑意:“谁都想不到,是小小的他主动站出来,整整三年,早晚接送我上下学。”
“凌晨五点多,天色漆黑,他就爬起来陪我赶路去上学。晚自习结束,别的同学都有家长等候,而在校门口等我的只有小小的他,接过我的书包,陪着我摸黑走回家。走路的时候,他永远主动走靠马路的外侧,把我护在内侧。路上撞见野狗,经过黑漆漆的拐角,他从来不提害怕,只是紧紧攥住我的手,不停找话题和我说话,驱散我的恐惧。”
秀莲心口轻轻震颤,她从未听过陈磊这样细碎柔软的少年往事。
“旁人都觉得他年纪小,该被照顾,可保护我,仿佛刻进了他骨子里。年少我性子莽撞,时常闯祸,每一次都是他替我扛下,替我挨了父母不少训斥;后来我大学毕业外出工作,他偷偷把全部压岁钱塞进我的行李,等我安顿妥当,才打电话告诉我。”
陈玉的声音低沉几分。
“之后我远赴香港成家立业。他年纪轻,一时糊涂,瞒着全家跟着王梅外出闯荡。一家人轮番劝他回去读书,可他被情爱冲昏头脑,执意不听,母亲为此大病一场。那时候我心里是真的怨他。”
“他和王梅刚在一起那几年看着还算安稳,可我看得明白,从头到尾,都是我弟弟在不断包容、退让。”
“婚后不到一年,王梅就哄着我爸妈拿出毕生积蓄,购置房子车子。我特别反感她骨子里的虚荣攀比,不是甘于踏实过日子的人。可我弟弟一心护着对方,我一气之下,渐渐和他断了往来。偶尔他主动联系,我也是态度冷淡。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段婚姻最后,把我弟弟折磨得遍体鳞伤。”
陈玉转头看向秀莲,会议室里秀莲从容汇报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一边是一味索取安逸,一边是孤身咬牙打拼,心底万千感慨涌了上来。
秀莲隐约读懂她眼神之中未尽的感慨,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微微垂眸避开对视。她觉察出陈玉下意识拿自己和王梅对比,这份无声的参照,令她生出一丝不自在。
“其实陈磊刚进厂的时候,我就托人结识了齐雯。这么多年,我也一直从齐雯那里打听他的近况。”陈玉收回目光,语气满是疼惜,“我这一生,最心疼也最亏欠的就是我弟弟。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不赌气,不等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他是不是不必吃那么多苦。”
她正视秀莲,目光诚恳郑重。
“所以我懂他,也懂你。他性子重情习惯硬扛一切;你要强独立,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拖累。你瞒着他来到滨海,不是欺骗,是属于你的体面与自尊。那天在会议室,亲眼看见你扛住这么繁重的项目,我发自内心佩服。你凭自己搏出一席之地。”
秀莲鼻尖微微发热,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想变成他的负担。越南的日子太苦,我不想再给他增添牵挂。”
“我明白。”陈玉点头,语气温柔笃定,“也正因如此,我没有贸然把这件事告诉他。”
她望向澄澈辽阔的远方天际,缓缓开口。
“越南那边的项目快要步入尾声,用不了多久陈磊就会归国。这个秘密,我帮你守住。等他平安回来,由你亲口向他讲清全部经过。”
“他或许会错愕,会有一瞬失落,怪你独自扛下一切奔赴这座城。但他绝不会责怪你。”
“因为他和我一样,最懂得何为咬牙成长,何为温柔成全。”
端午微风拂过庭院,艾草清香四下漫开。
院内烟火融融,亲人安坐。
山海之外,那个男人仍在负重远征,静静等候归期。
沉甸甸积压心底的万千心事,在此刻,被少年姐弟滚烫的过往,被一份知根知底的理解,轻轻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