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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庙红烛,狐耳新娘 下山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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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第三日,入了人间界。
雨说下就下,溪边破庙的门匾缺了一半,写著“土地正神”四个字,被雷劈得只剩“土地”俩,像在笑话他们连个正经屋檐都讨不到。
衔青川把白眠眠放下来。
小狐女现在约摸七八岁模样,穿他宽大白衣,袖子垂到指尖,赤脚踩在供台边,脚趾头一动一动,像十只小白豆。
“好破。”她评价。
“比祭台好。”衔青川说。
他捡了半截蜡烛,用剑气引火,点亮。
破庙里昏黄一晃,神像半边脸掉了,供桌裂缝里长着野草,可有了那点烛光,倒真像“人间的晚上”了。
白眠眠没见过这种晚上。
青丘的夜是桃香和禁制,剑宗的夜是寒风和孤灯,只有这儿——雨打瓦片,老鼠窜梁,远处村子有狗叫,空气里飘着谁家灶台上的葱油饼味。
她吸了吸鼻子:“好香。”
“想吃什么?”
“葱油饼。”她顿了顿,狐耳“噗”地冒出来,毛茸茸抖了抖,“还要红烛、红布、喜糖。我看村口今天有人嫁女儿,唢呐可响了,新娘子头上盖红布,旁边人塞她一颗糖,她就笑了。”
衔青川擦剑的手停了。
小狐女盘腿坐供桌上,两条腿晃啊晃,说得一脸天真:
“她们说,拜堂就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一辈子。”
“我不要骨做君、皮做嫁衣。”
“我要……那种。破庙也行,下雨也行,老鼠也行。”
她低头,揪着自己一缕银丝发带,声音小下去:
“衔青川,我啥都不记得了。可我刚才看人家出嫁,心里‘咚’一下,像有人在我魂里说:你也有过一次。”
衔青川没出声。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掉皮的神像上,像一柄收了锋的剑,终于肯在人前弯一弯。
“你想拜?”他问。
“想。”她答得飞快,又马上改口,“也不是非要拜……我就是想先试一次。小的那种。不惊动青丘、不惊动天道、不惊动皮嫁骨。就你和我,破庙、红烛、两根野草当喜枝——行不行嘛?”
衔青川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这不算数。
青丘不认,天道不给,同根脉还蹲在暗处等他们“拜堂”好一口吞掉情根。
可她现在是小狐狸,不是被禁制锁住的“白眠眠”,只是个在破庙里闻见葱油饼味、看别人出嫁就心动的小傻子。
他这辈子,最怕她哭,次怕她求。
“……行。”他说。
白眠眠眼睛“唰”地亮了。
她跳下供桌,赤脚跑出去,从庙外篱墙上扯了半片红布——谁家晒的尿布大小,被她当盖头;又折两根桃枝当喜秤;再从衔青川包袱里偷摸摸出两颗压襟上的小银铃,串成“喜糖”。
破庙里,雨声像锣,烛火像轿。
她把红布搭在脑袋上,狐耳顶得布一鼓一鼓,小身子站得笔直,仰头喊:
“衔青川!你过来呀!”
衔青川走过去。
剑修一辈子没怵过魔、没跪过天,这会儿站在破庙供桌前,耳根却红了。
“一拜天地——”
小新娘自己喊口令,扯着他的袖子往下按。
他们朝漏雨的屋顶拜了拜。
雨从破瓦里滴下来,正落在两人中间,像天地真睁了眼。
“二拜高堂——”
供桌上掉皮的土地公被她转过来。
衔青川看着那半边脸的神像,心想:高堂不在,青丘不让,我们拜自己活下来的命。
“夫妻对拜——”
她太矮了。
踮脚也够不着他。
衔青川弯腰。
小白狐女红布盖头一滑,露出圆脸、狐耳、亮眼睛,和他鼻尖对鼻尖。
“你笑了。”她小声说。
“没有。”
“你耳朵后面都红了。”
衔青川伸手,把那根银丝发带解下来,绕在自己腕上,又取一截红绳——是先前从柳河村破符上扯的——笨拙地系在她细手腕上。
剑修手稳过雪山,系个红绳却抖了三回。
“这算聘礼。”他声音低,“我没什么给得起。发带是你从前给的,红绳是人间破庙捡的。白眠眠,你记不起从前,我就拿现在娶你一次。”
小眠眠低头看腕上红绳,忽然鼻酸。
“我都不记得你叫衔青川那会儿的事了……”
“可你一弯腰,我就想哭。”
“这算什么呀?”
“算本能。”他替她把红布盖头重新盖好,指尖碰到她狐耳尖,那点毛让他指尖也软了,“禁制删得掉名字、删得掉雷、删得掉桃树下的手。删不掉这个——”
他顿了顿。
“——你一拜,我就肯弯腰;你一哭,我就肯抗青丘。”
破庙外雷光一闪。
雨里忽然飘来极淡的脂粉气,像柳河村残新娘的余唾,又像同根脉在青丘地底翻了个身,冷冷笑:
“人间破庙也敢拜?”
“皮嫁骨不吃你们,天道可记着呢。”
白眠眠猛地攥紧衔青川的衣角。
小身子往他腿边一缩,狐尾“噗”地冒出来,炸成三团白毛,可脑袋还倔着贴他膝头:
“我不拜阴亲,我拜阳缘。”
“他肯弯腰,天道不认也得认。”
衔青川单手把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按着小狐女的后脑,把她的脸轻轻按进自己衣摆里。
“听见没。”他对雨里那道看不见的因果说,“她记不得,也还是选我。”
“你们给的‘正经命’,她不要。”
“她要破庙、红烛、葱油饼味,和一个肯系红绳的剑修。”
红绳系紧。
小狐女腕上那点银铃轻响,像把青丘三千年禁制都摇出了裂缝。
雨到后半夜小了。
白眠眠窝在衔青川怀里,红布盖头歪到一边,狐耳软趴趴地贴着额头,困得哼唧:
“衔青川……”
“嗯。”
“等我变回大人,你别嫌我闹。”
“你变小也闹。变回大人,接着闹。”
“那……那要是永远变不回去呢?”
他低头,唇几乎贴在她狐耳边,声音轻得只剩两个人的世界装得下:
“那就永远当我的小新娘。”
“破庙红烛,拜一次不够,我们每年拜一次。”
“青丘不写我们的名,我就把名写剑上;天道不收我们的魂,我就把魂拴你红绳上。”
白眠眠咯咯笑,手指攥着他袖口,睡过去了。
破庙烛火快灭时,供桌裂缝里那株野草,竟在雨气里开出一朵小红花。
像没人来贺的喜堂,自己给自己撒了把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