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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狐回青丘 青丘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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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山门那日,落的是雪一样的桃花。
守山老狐蹲在石狮子上打盹,闻到狐气抬头,看见衔青川背着个小白狐女,当场胡子都翘起来:
“拦、拦住他!人族剑修不带进青丘内山——哎哟那小崽子是谁?”
小白狐女缩在衔青川背上,穿他宽大的白衣,袖子盖住指尖,脚丫子露在外面,冻得粉红。她探头看老狐,歪头:“你胡子好长,像扫帚。”
老狐:“……”
衔青川:“她失忆了。”
“失忆还这么欠揍,那只能是白眠眠。”老狐啧了一声,忽然不敢装不认得了,跳下来行礼,“眠眠……师姐?”
小眠眠已经伸爪去揪老狐胡子:“你叫我啥?我好像叫这个来着,一想就头疼。”
老狐手一抖,看向衔青川。
衔青川没说话,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掌心护住她后脑,像怕山门的风灌进她空掉的魂里。
“禁台长老等着呢。”老狐叹气,“可她这模样……禁制明明把‘相爱’那段删了,怎么还往你背上钻?”
衔青川踏进山门,雪桃花扑在他肩头。
“他们删的是‘记得’。”
“删不掉‘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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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禁台建在九尾峰后背的崖谷里。
石阶一万三千级,级级都刻着“忘”字。寻常狐族走上半截就哭,因为会想起最舍不得忘、却必须忘的东西。
小眠眠走不动了。
不是怕,是脚痒、脑仁疼,像有人拿细针在她魂里挑名字。
“衔青川,”她扒着他脖子,小声,“上面是不是有东西,不想让我上去?”
“嗯。”
“那还去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你若说不去,我们回头。柳河村、皮嫁骨、同根脉,都不管了,我带你去人间卖糖糕、看龙舟、住破庙,也行。”
小狐女盯着他看了好久。
记忆是白的。
可他睫毛上那点雪桃花,他颈侧那道旧疤,他每次说话前先顿半拍的脾气——都熟得要命。
“去。”她把脸埋进他后颈,“你都要去的地方,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记得了,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挨骂。”
衔青川闭了闭眼。
那一瞬,九尾峰的钟没响,他自己心跳却像撞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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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台前,三长老已经在等。
青丘三长老白鬓垂到膝,手里转着枯桃枝,身后悬着九面“缄情镜”——镜子里本该映出白眠眠的前世情丝:初遇、挡雷、系发带、禁地跪求、天雷里互喊名字……
可此刻九面镜子全糊了。
像有人拿橡皮把画擦了,只留一团青雾。
唯独镜角有一行小字在不停冒:
“她不记得他。
可她一见他,魂就往他那边倒。”
三长老脸色沉下来。
“残新娘动手了。不是普通皮嫁骨,是‘同根脉’里最脏的一种——把‘爱’从记忆里剥出来,做成小孩心里的空白糖。她越单纯,越容易被人拿去拜堂。”
小眠眠被放到禁台边,赤脚踩在冷石上,仰头问:“拜什么堂?”
三长老还没开口,台下红雾又起。
那些残新娘从石缝里钻出来:有七八岁的冥童新娘,有穿喜服的老妪皮,有半张脸是白眠眠、半张脸是枯骨的“假眠眠”。她们围住禁台,齐声念:
皮做嫁衣骨做君,
同根脉里结姻亲。
记不得,便干净,
小孩子,最甘甜——
来呀,来呀,
把情根喂我们。
小眠眠吓得往后一退,撞进衔青川怀里。
她现在什么都不懂。
可身体比谁都懂:
他胸膛硬,剑气凉,心跳却烫;他一伸手,她就知道“安全”;他一皱眉,她就想伸手把他眉心揉开。
“衔青川……”她小手揪住他衣襟,声音发颤,“它们说要把啥喂走,我肚子里好像有块糖,甜得发苦。”
衔青川把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按在她后心。
“那是你从前爱我的证据。”他说,“它们删了剧情,删不了味道。”
三长老厉声:“衔青川!禁台只能封不能破,你若用剑血护她本能,同根脉会认你作‘新郎’——到时不是她被吃,是你们俩一起拜进皮嫁骨里!”
“那就别封她了。”衔青川抬眼。
全场一静。
“你们怕同根脉,怕天道,怕青丘被情火焚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剑尖抵着所有人喉咙,“可她已经够可怜了——前生挡雷、今生被删、连‘我喜欢你’都要被剥成糖稀。
我不让她再乖乖躺上祭台,当一只‘忘了爱的狐狸’。”
他低头,对小眠眠说:
“他们要你删本能。我不删。”
“你记不得从前,我们就从头来。”
“你是小狐狸,我是捡狐狸的剑修。”
“你贴我,我不躲;你怕,我挡;你想吃糖,我买;你想拜堂——”
他顿了顿,眼底像雪原里烧起一点不合规矩的火:
“——我绝不让你嫁给骨头。要拜,也只拜人间正经喜堂,红烛、桃夭、交杯酒,你清醒着说‘我愿意’才行。”
小眠眠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
小小一个狐女,赤脚站在禁台风里,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说话好长哦。可我听懂一句——你不肯不要我。”
“嗯。不要天命,也不要青丘准。”
残新娘们尖叫着扑上来。
红布、骨爪、冥童轿、假眠眠的皮,全往禁台中心卷。
衔青川一剑劈开红雾。
可同根脉太深——禁台石头开始“剥皮”,青丘祖辈里那些“为大局封情”的怨气全被引出来,像一场几百年没办完的冥婚,非要拽个活新娘进去填座。
小眠眠被气浪掀得摔倒。
她膝盖磕在石上,疼得呜一声,记忆还是白纸,可魂里有什么东西“哗”地展开了——
不是画面。
是本能:
他练剑,她递水。
他受罚,她替挨。
他跪禁地,她说“要死一起死”。
他颈侧那道疤,是她狐尾扫过雷火时,先替他挡的。
“我……我想起来了‘感觉’。”小狐女跪在风里,眼泪大颗大颗掉,“没画面,可这儿——”她指心口,“烫得要命。他是我的人。我不管前生后世,不管皮嫁骨同根脉,他、是、我、的。”
九面缄情镜“咔”地裂开一道。
镜里终于显出一点真东西:
不是拜堂。
是很多年前,小狐女把半块桂花糕塞进小剑修嘴里,说“你别死,我养你”。
小剑修低头,耳根红得像青丘第一朵桃花:“……好。”
三长老手里的枯桃枝“啪”地断了。
“情根不删……反噬会——”
“反噬我接。”衔青川把小眠眠背起来,剑尖指地,红雾退开三尺,“白眠眠的命,不是青丘的祭品。她记不起,我讲给她听;她魂被扯,我拿剑血缝;她这辈子只能当小狐狸——那我就当捡小狐狸的人。”
小眠眠趴他肩上,小声哼:
“青丘不给,人间不给,天道不给……”
“可我偏要贴他。”
“贴到它们都没话说。”
衔青川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对。贴到它们都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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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台钟终于响了。
不是丧钟,也不是喜钟,是像有人把三千年桃花全抖落进风里——
青丘长老们脸色难看,却没人再上前按她上祭台。
因为都看见了:
记忆能封。
本能封不住。
被删成白纸的狐,依然会朝同一个剑修走去。
下山时,小眠眠又变小了些,困得眼皮打架,银丝发带松松缠在手腕上。
“衔青川。”
“嗯。”
“等我长大一点,你别嫌我烦。”
“你七八岁也烦。”他顿了顿,“三四百岁也烦。烦了一路,就一路。”
她咯咯笑,狐耳“噗”地冒出来,蹭他后颈:
“那说好了。皮嫁骨想吃我情根,先问我尾巴同不同意。”
衔青川“嗯”了一声,踏出青丘山门。
身后九尾峰上,残新娘的余音还在念“同根脉结亲”。
可风里多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他们俩听见:
“不结阴亲。”
“结阳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