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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丘来人 柳河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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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村的事,本该算完了。
骨妖碎了,红布褪了颜色,村中那些被“皮嫁骨”吸干气血的活人,虽记不清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却忽然能开门晒粮、能对着鸡鸭骂两句脏话了。
白眠眠坐在井沿上,晃着腿,看衔青川在晒那柄沾了骨灰的剑。
“衔青川。”她托着腮,“你说这村子的人,以后还记不记得差点被做成宴?”
“最好不记得。”他没抬头。
“那我记得,算不算吃亏?”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很轻地答:“算。所以下次别冲前面。”
“我又没冲前面,我是辅助!”
“辅助也差点在骨头缝里少半边头发。”
白眠眠摸了摸被削短的鬓发,噎住,随后又笑,扑过去挂他胳膊上:“那你赔我,赔我九千年最好的发带。”
衔青川由她挂着,从袖里摸出一条旧银丝发带。
带子磨得发亮,尾端绣着一小朵青丘桃花,针脚很拙,像很多年前某个不会女红的人,偷偷学了半宿,扎得满手血点子。
白眠眠接过来,眼睛忽然有点发直。
“这……哪来的?”
“你以前给的。”
“我给的?”她瞪圆眼,“我针线这么丑,还敢送人?”
衔青川顿了顿,到底没说“是你怕我走丢,非系在我剑穗上不可”。
他只道:“丑也收着。”
白眠眠正要再闹,村口忽然起风。
不是山风。
风里带一点桂与檀的气味,像青丘禁地的石阶被太阳晒热后,会浮起来的那种老香。她后颈的狐毛无声竖了起来——身体比脑子先认得:自己人,但不能信。
一道青光落在老槐树下。
来者穿青袍,手持枯桃枝,眉心一点狐族族纹,身后跟着两名青丘侍卫。白眠眠不用猜也知道,是三长老座下“巡禁使”。
“眠眠师姐。”巡禁使行礼,语气不冷不热,“长老有令,柳河村‘皮嫁骨’已除,案中怨气却沾了青丘禁纹。请回青丘问话。”
白眠眠还没开口,衔青川已经把剑鞘横了半寸。
动作很小,像只是整理衣袖。
可那道剑意压下去时,槐树叶子全静了。
“她刚除邪,没犯青丘律。”他说。
巡禁使笑了一下,那笑像盖在棺材上的红纸:“衔剑修,您护她,我们明白。可‘禁制’不是您一个人扛得住的。三长老原话——‘她再往下查,皮嫁骨后头的东西,会顺着同根脉,咬回青丘。’”
白眠眠眨眨眼:“后头还有东西?”
“师姐还是别知道得好。”巡禁使看她,眼神有点怜,又有点怕,“你越贴他,他越清楚;你越清楚,禁制越疼。长老封你记忆,不是害你。”
“那是为啥?”
巡禁使不答,只把枯桃枝往地上一顿。
泥土里浮出一行血字:
**同根脉未断,皮骨自成亲;
狐不忘,剑不锈,禁制便不死。**
白眠眠头皮发麻。
她不懂这些句子,可心底那片雾又裂开一条缝——她好像看见自己跪在青丘祭台上,有人拿银针刺进她眉心,说“忘了他,你才活得成”。
她猛地捂住头。
“衔青川……”她下意识往他身后缩。
他伸手把她脑后的碎发捋顺,掌心贴着她后颈,一缕剑气温温渡进去,把那股祭台幻觉压了回去。
“别怕。”他声音很低,“他们要说,我替你听。他们要带,我先问过剑。”
三长老的人显然早料到他不让。
巡禁使退半步,恭敬里藏着冷:“衔青川,你当年跪在禁地外,说‘封我的也行,别伤她’。现在禁制三年一蚀,她每次动情、每次贴近你,封印就裂一点。你真想看她痛到记起——然后魂魄被‘皮嫁骨’那类同根怨气一口吞掉?”
衔青川没说话。
风把他的白衣吹得贴住小腿。白眠眠看不见他眼神,只看见他握剑的手,指节白得像要碎。
她忽然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腰。
“你别听他们的。”她脸贴在他背上,闷闷的,“我不知道以前咋了,可我现在就觉得,你比青丘长老靠谱。你疼的时候,我这儿——”她抓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也会疼。这总不能是假的吧?”
衔青川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不是假的。
三百年前她替他挡过天雷,雷火烧穿狐尾,她笑着说“青川,尾巴还会长,你别死”。
后来青丘说:天道不容狐与剑同命,记起便招“同根怨”,皮嫁骨只是其中一道影子。封她记忆,是用“忘”换“活”。
他那时跪了一夜,答应了。
可他没答应——让白眠眠一辈子当只懵懂小狐,贴上来,被摸摸头,然后永远不知道自己曾那样爱过、也曾那样被爱过。
“回去可以。”衔青川开口,声音冷而稳,“三条:不锁她记忆,不绑她手脚,不问她‘还记不记得’。柳河村这案,我和她一起查到底。”
巡禁使面色一变:“你知不知道后头的东西——”
“知道。”他打断,“皮嫁骨不是野祟。是‘同根脉’里剥出来的婚怨:亲人剥皮,骨血拜堂,情根被做成喜宴。白眠眠和我,若真是同根脉……那这东西本来就是冲我们来的。”
白眠眠抬头:“冲我们来的?”
衔青川低头看她。
那眼神,像把三千年桃花、三生石、忘川水都熬成了一句话,却最终只说出口最轻的一句:
“嗯。所以你更要跟着我。离远了,才危险。”
巡禁使见劝不动,枯桃枝一挥,丢下一枚青丘令:
“三日后,青丘‘禁台’开一次。眠眠必须到。衔青川——你若要跟,就别怪长老把你也算进禁制里。”
青光一收,人没了。
柳河村又静下来。
井水咚的一声,像谁在心底敲了下钟。
白眠眠捏着银丝发带,忽然问:
“衔青川,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喜欢你?”
他正在把剑挂回腰间,动作停住。
“你不用想起来也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却亮得有点湿,“反正我现在也特别喜欢。喜欢到——你说‘退后’,我偏要贴;你说‘别查’,我偏要问;你说‘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偏觉得,有关系。”
衔青川站在夕阳里,半边身子金,半边身子白。
他终于伸手,很轻地按了按她发顶,像按住一只随时会跑进雷里的狐狸。
“白眠眠。”
“嗯?”
“你记不起来,我就把从前讲给你听。”
“你记起来会死,我就先把死路走完。”
“青丘不认,天道不给,那我就做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不被准许,也守你到尾的人。”
白眠眠没完全听懂。
但她忽然踮脚,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像小猫蹭暖炉。
“那说好了啊。你别死,我也不死。发带归我,你归我,九千年最好的东西都归我。”
衔青川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远处青丘方向,禁台钟声先一步响了。
钟声不祥,像喜宴开席前,有人用骨头敲碗。
——皮嫁骨案只是门。
门后那场“同根脉的亲”,才刚要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