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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不起,也跟一辈子 骨爪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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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爪擦着白眠眠耳畔过去时,衔青川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劈,是压。
霜色剑光像一道从天上垂下来的雪,贴着白骨架的脊骨削下去,符文迸碎,火星混着骨粉簌簌落了一地。那骨架发出一声极尖的啸叫,像媳妇哭丧,又像村中老妪念经,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白眠眠的狐火还停在掌心。
她盯着衔青川的背影,脑子里又闪过那幅画——
也是这样的背影。
也是风里,也是骨与血。
也是有人挡在她前面,说“我在”。
“白眠眠。”衔青川没回头,声音却很稳,“退后三步,别碰那些红布。”
“我不。”她下意识顶嘴,像说过千百次一样熟。
他似乎惯了,没再劝。
剑光一转,柳河村中央那顶红轿被劈成两半。轿板底下露出一具具叠在一起的皮囊:少女的、妇人的、老人的,皮还带着原先的肤色,像晾干的衣裳,被针线缝成喜服模样。每一张皮的脸都笑,嘴角用朱砂勾到耳根,像在说“同根脉结亲,多好呀”。
白眠眠胃里一阵翻涌。
“皮做嫁衣,骨做君……”她喃喃,“那肉呢?”
衔青川一剑挑开地窖木盖。
底下是长桌,碗碟摆得齐整,红烧肉、扣肉、肉丸子,热气早凉了,油花发白。可那肉的纹理不太对,肌理太细,骨缝太软,像是从活人身上片下来,又拿符水养过,吃不坏,也吐不出。
“肉做宴。”他说得很淡,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街巷闲话。
白眠眠忽然想起青丘长老说过的话:
“人间有邪,专吃情根。你若记起他,便会被那东西嗅到味道。”
那时候她没听懂。
现在懂了一点。
皮嫁骨不是普通邪祟。
它是“同根同脉”的怨气化出来的——亲人剥亲人的皮,骨血拜堂,情分被做成喜宴。越是有牵绊的人走近,它越兴奋。
所以它认得她。
也认得衔青川。
“你早知道。”白眠眠抬头看他,“这村子,这东西,你一来就知道了,是不是?”
衔青川收剑,袖口被骨爪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洇出来。他低头把剑归鞘,动作和擦剑时一样安静。
“知道。”他说。
“那你还跟来。”
“嗯。”
就一个字。
不解释,不邀功,不像话本里的男主角会说“因为我在乎你”。
可白眠眠鼻子发酸。
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像被谁在心口掐了一下:他不是现在才护她,是早就决定护她了。
骨妖再起时,整座柳河村都在变形。
房屋像皮肉翻卷,槐树像筋脉抽长,红布条变成血丝,往他们脚踝上缠。衔青川把白眠眠往身后一拢,掌心抵住她后心,渡了一缕极纯的剑气过去。
那一瞬,她看见了很多碎片。
桃树下牵她手的小少年。
雪夜里把外袍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指尖发白的剑修。
青丘禁地,长老们围着阵盘念咒,说“记忆封了,她才能活”。
衔青川跪在阵前,剑搁在颈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封我的也行,别伤她。”
“她记不起我……也没关系。”
“我守着就行。”
白眠眠猛地睁眼。
“衔青川——”
骨爪已经穿过他左肩。
血一下子染白衫。
他闷哼一声,却没退,反手一剑钉进骨妖眉心那枚“喜字符”,借势把白眠眠推出三丈远。
“别过来。”
他从来不多话。
可这四个字,像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白眠眠想冲上去,脚下却被红布缠死。她变成半狐形也挣不开,只能看见衔青川一个人立在骨海中央,剑光越来越薄,人却越来越稳。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早就认了命:
白眠眠的记忆,被青丘禁制和天道因果双层锁死。
不是暂时忘了。
是永远想不起来。
就算有一天皮嫁骨死了、村子清净了、青丘长老松口了,她也不会再记起“他们曾经怎样相爱”。她只会一见到他,就本能地贴上来,像小猫找暖处,像狐狸认旧巢。
记不得从前。
也走不到“名正言顺在一起”的那一步。
——可那又怎样。
衔青川抹掉唇角血,望过来的眼神很静。
像青丘三千年桃花里,头一回不再问“值不值”。
他心里其实清楚:
她不会想起他叫她“眠眠”时,自己心跳漏过多少拍;
她不会想起他们曾在狐尾上系过同心结;
她不会想起天道降罚那夜,是她先替他挡的雷,不是他护的她。
他记着就够了。
“你记不起来,”他低声说,声音只有风听见,“我就替你记着。”
“你想贴,我就让你贴一辈子。”
“你想不起来,我就守你一辈子。”
最后一剑落下。
喜字符碎,骨架塌成满地白灰。柳河村的风忽然不腥了,像一场做了几十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一半。窗户后那些惨白的人缓缓倒下,皮囊萎了,骨头化了,只剩几声很轻的、像媳妇叹气的余音:
“同根脉哟……”
“皮嫁骨哟……”
“记不得,才好过哟……”
白眠眠挣开红布,连滚带爬扑过去时,衔青川已经靠在老槐树下了。
他肩头血一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还抬手,把落在她发顶的一片灰掸掉。
“笨狐狸。”他说。
白眠眠眼眶通红:“你叫我什么?”
“……白眠眠。”
“不是这个!你刚才,好像叫了我别的。”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名字咽回骨头里:
“你记不得,就不必知道了。”
当晚他们在村口破庙歇脚。
白眠眠非要挨着他坐,像平时一样把脑袋往他肩窝里拱。衔青川没躲,任她贴着,自己用干净布条把左肩伤口一圈圈缠好。
火光跳。
她听着他心跳,忽然问:
“衔青川,要是有一天我永远都想不起你,你怎么办?”
他垂眼看她。
睫毛投下一点影,像剑鞘边最软的灰。
“那就永远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你贴我,我不躲。”
他顿了顿。
“你走丢,我捡回来。你遇险,我挡前面。你记不得,我替你记。”
白眠眠眨眨眼:“那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火里噼啪一声。
庙外柳河村终于有了点活人该有的夜气。
衔青川说:
“跟到桃树不开,青丘不雪,剑锈成灰。”
“跟到你哪天嫌我烦了,赶我走——”
“我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接着守。”
白眠眠没听懂这是什么情话。
可她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像怕他真走。
衔青川望向庙门外的月亮。
月亮很冷,像很多年前青丘禁地那道阵光。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解不开那道禁制。
也知道白眠眠永远不会再和从前那样,堂堂正正喊他“青川”,然后说“我们不用躲了”。
但没关系。
她还会贴过来。
她还会在他擦剑时凑过来喝他手里的水。
她还会在梦里为记不起的东西掉眼泪,然后天一亮,又笑嘻嘻扑进他怀里。
这就够了。
剑修不信天命,可他愿意为她,把天命受下来。
——记不起,便记不起。
——我守着,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