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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物 桃花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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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的院子住久了,角角落落便会攒出一些说不清来历的东西。
比如灶台底下第三块砖后面,塞着一截断了的红绳头。比如衣柜顶上的樟木箱子里,压着一张泛黄的、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糖纸。比如井沿的缝隙里,卡着一粒桃核,已经发了黑,看不出是哪年哪月哪颗桃子里掉出来的。
白眠眠大扫除的时候翻出这些东西,总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然后递给衔青川:“这是你的吗?”
衔青川接过去,看一眼,有时候说“是”,有时候说“不是”,有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不记得了。”
白眠眠也不追问。是或不是,她都照样放回去。灶台底下的断红绳依旧塞回砖缝,樟木箱子里的糖纸依旧压回箱底,井沿的桃核依旧卡回原处。好像这些东西放在那里,不是为了被找到,只是为了被记住。
但有一件东西,是她翻出来之后,没有放回去的。
那是一枚木簪。
很旧的木簪,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木色发深,像是被汗水或泪水浸过许多次,又晾干,又浸透,反复到木头本身都变了颜色。
白眠眠是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压在一叠衔青川的旧里衣下面,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特意收好的。
她拿着木簪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蹲到正在劈柴的衔青川面前。
“这是什么?”
衔青川斧头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接,也没有问“你从哪里翻出来的”。他只是把斧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然后接过那枚木簪,翻过来,看了看簪尾那个几乎看不清的桃花纹。
“……你的。”
白眠眠一愣:“我的?”
“嗯。”他把木簪递还给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断尾那夜,落在禁台上的。”
白眠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簪,忽然觉得它很重。
“我捡起来的。”衔青川说,“那时候禁台已经空了,雷云散了,地上只有灰、雪,和这根簪子。”
他顿了顿。
“你戴过它。我记得。你第一次来剑宗山下的时候,头发就是用这根簪子绾的。那天桃林里风很大,你站在树上,簪子歪了,你扶了一下,没扶正,索性拔下来叼在嘴里,银发散了一肩。”
白眠眠张了张嘴,想说“我都不记得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三百年前的事,她能想起的只有碎片:桃林、雷、断尾、血、雪。她不记得自己戴过什么簪子,不记得风把头发吹散了,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树上,低头看过一个少年的脸。
但这些,他都记得。
他把这根簪子从禁台的灰烬里捡起来,带在身上,带了三百年。从剑宗带到青丘,从青丘带到桃花渡,从一个人带到两个人。他把它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旧衣裳下面,从来不提,从来不拿出来看——但他也没有丢掉。
白眠眠握着那枚木簪,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翻出妆奁里自己常用的那根玉簪,拔下来,把这枚旧木簪插进了发间。
木簪很旧,颜色发暗,桃花纹路几乎磨平,插在银发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出来,站在衔青川面前,歪了歪头:“好看吗?”
衔青川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老槐树最后一根枯枝吹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好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和三百年前一样好看。”
白眠眠笑了,眼眶却是红的。
她没哭。她只是走上前,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九条尾巴慢慢缠上来,把他们俩圈成一个安静的圆。
那枚旧木簪插在她发间,像三百年时光里,唯一没有被雷劈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