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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雨 遇见他的那 ...

  •   或许你会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能的故事,我也这么认为,可事实反复提醒我,这是真的。那片落叶,那条脖颈间的项链都提醒着这不是梦。我宁愿这是假的,我宁愿我从没见过他。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燥热却宁静,直到我踏入大学校门,直到那一天之前,那份宁静都轻轻萦绕着我。我以为我真的会如一潭深水,孤独宁静,没有风浪,没有波涛。即使偶尔起一阵风,泛起水面圈圈涟漪,但很快这涟漪浮动着,一点点消散,一点点回归平静。直到那一天,天空下起了无尽的细雨,一点一滴汇入深潭,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无声无息也没有尽头。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学开学后两个月左右,每一天都太平凡了,那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不知道。我喜欢坐在窗户旁边,看窗外树枝摇曳,看阳光洒在我的书桌,看金属笔尖在阳光下晃动射出五彩的光。好巧,他也喜欢坐在窗边。他坐在我前方,不太注重却又不显杂乱的头发、眉目深邃却又不像我那样黯然神伤,这些都很快让我记住了他。后来,我总是能在心理课上看到他,一直坐在我前方。一直一直。
      一直到心理课上学习微表情研究,远离教室中心的我们成为了彼此的搭档——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终于看清他的面容,不再只是分析他的身姿与背影。他的眼神不冷,却很平淡,其中是否有更多深意很多年后的我也搞不明白。

      那天,他从我眼睛里看到什么了呢?

      笔尖与白纸的碰撞发出沙沙声,翻动书本发出哗哗声,安静的图书馆里很微小的声音也被慢慢放大。但我依旧开心,寻得一方宁静和不可多得的孤寂。可心中的涟漪轻拂不去,我总是能看到他坐在离我不远边的窗边。

      起初我只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起身寻找又安静地坐下;后来我又渐渐疑惑,渐渐关注,他看明清历史,中国近代史,看唐诗宋词解析,看心理学类书籍,不过研究最多是金融管理类。他涉猎也太广泛了,我觉得他是别人口中的“怪人”。这也仅仅是那时的想法了。

      大树“一半在空中飞扬,一半在土里安祥”,枝叶随风,影子追着光。

      渐渐地,我们似乎达成了默契,不说话只静坐在同一张桌边,偶尔看看同一个窗外。或许我们都把彼此当作了“怪人”,不觉得尴尬,也不认为奇怪。

      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终于他小心翼翼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学心理学?”我当时并不完全信任他,也不打算回他真话。谁会把心里话说给一个“陌生人”呢?

      “分数线卡那儿了,恰巧不算讨厌。”

      我的话很冷,加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许十分割裂“或”怪异“吧。

      但他似乎不在乎我的回答,找到我的目光,坚定地说:“读懂你的心?”

      这根本不是问句,是笃定的、已经不需要我作答的答案。
      我该如何描绘那时我的心呢?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湖中,垂直下沉,水面并无波浪,可它直触堆积着软软淤泥的湖底。不论过了多久,每当我回忆起那个眼神,那句话,直击心灵,都让我由内向外的震颤。我有一丝害怕,害怕他真的了解我;我有几分希望,希望他真的是真的能读懂我。

      “不要随意揣测别人。”

      也许我闪躲的目光已经让他再一次坚定了心中的答案,他没再问下去。或许他多问一些,我会愿意告诉他吧。

      在那个试探与闪躲的午后,我们的交流渐渐变多,他会偶尔给我带一杯咖啡,我也会请他在食堂吃一碗面。

      我知道了他名字——曾知琛。多好听的名字,我想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

      他也从我的笔记本上偷偷看来了我的名字,“徐水,徐徐流动的水,像河流的名字。”他兴致勃勃地问我是否我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寓意。透明的玻璃杯盛满热水,冒出连续的小汽泡,我搪塞他,有机会一定告诉他。也许平常人听到这样的搪塞会生气或伤心,他倒没什么情绪,反而期待那个答案。

      没多久,他又转过头,“我可以叫你阿水吗?”

      “随你。”

      其实,叫我“阿水”的人不只有他,不久前我就接到了许院长的电话,她也叫我“阿水”,她问我最近过得怎样……

      “阿水,你早上想吃什么?”“阿水,你觉得苏轼的诗词怎么样?”“阿水,你听过《你瞒我瞒》吗?”……他每叫我一声“阿水”,我就觉得心中的那块小石子又向湖底多沉了一寸。关于“阿水”的秘密,也是在他口中疑问渐渐消散后慢慢解开。

      大一的跨年夜,曾知琛就曾邀约我“做个伴儿”,我以考试为由拒绝了他。他是个聪明人,心理课修得那样好,怎么会不知道我那时在说谎;但是大二的跨年夜,他又发来我难以拒绝的邀请,“跨年夜我们在露营吧,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那里没有人群,很安静……”,我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手机里那句“不用了,谢谢你”怎么也发不出去,鬼使神差地发出了“好。”

      “2027.1.31,我和曾知琛在东山露营。风一阵一阵,吹起尘土,也吹起了枯叶,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觉着有些冷,可是曾知琛去摆起了烧烤架,烤着香喷喷的红薯和滋滋响的肉。我便不冷了,沉浸在这一片安宁与温柔之中。”

      翻看过往的日记,青涩又稚嫩,仿佛一切都在昨天。嘴角难以掩盖内心的笑容混着湿漉漉的眼眶,思绪又一点点回到那个夜晚。

      天上的星星没有说话,我们也很少谈话。他专心摆弄烧烤架,我在旁边打打下手,空闲时就拿出我的小本写写画画。风呼呼地吹,我哆嗦了两下,他来到我身旁坐下,轻轻从背后拿出一束花,主花材是鸢尾,是梦幻般蓝紫色的鸢尾。我不可置信地接过那捧沉沉的花,手指轻轻触及包装袋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切都那样真实。“看来,我选对花了,你很喜欢鸢尾花。”我点了点头,怎么也藏不住的笑似乎像流感,竟也传染给了他。他也笑着,“你喜欢鸢尾花,那你喜不喜欢送鸢尾花的我呢?”

      也许是错觉,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它也在催我答应他吗?曾知琛反倒没在说话了,也许他在给我考虑的时间,又似乎他也在深思着那个问题。

      答案是什么呢?现在的我当然很确定我喜欢曾知琛,没有人不想沉溺在一个蓝紫色鸢尾花的梦境里,而曾知琛正编造这样一个独属我的梦。但那时,我却在深思: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动?也许从开始那颗石子轻轻落入湖水,到后来一次又一次自软软淤泥中下沉沦陷的每一寸,这是心动;也许是风轻轻吹动他的头发,我想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他身上也藏有许多秘密,我却充满勇气想要了解他、想要靠近他的心,也许这是喜欢。

      细细回忆相处时的每一丝心动,曾知琛却忽然凑过来,贴着我肩膀,看着我的眼睛。

      好近的距离,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也能听到我的心跳得很快。“好,我知道答案了。”他边说边侧过身子,回到原来的位置,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啊?”我从记忆中抽离,他的行为让我迷惑,让我慌张,“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他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根本不顾旁边的人已经火烧脸颊、呼吸停滞了许多。

      “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转过头,心冲地看着他,他正看着我,深情地,“但我喜欢你很久了。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下了场很大的雨,图书馆里人很少,但你还在,你静静坐在窗边,观雨、听雨,手中拿着《在绝望之巅》,那个时候我已经注意你了。那本书后来我也看了,是一位抑郁症作家的作品,你留在书中的那首小诗,我也看到了。”

      听到这里我已不可置信,这对我来说已经很久远了。那场雨在我这里没有留下多少画面,没想到一直下在曾知琛的记忆里。

      “再后来,我打听到你是心理系的学生,于是我也选修了心理,也在一直关注你。我猜你不爱讲话,所以我不敢轻易开口。但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你学心理学的原因,还撞测了你的心思,还好你没因此讨厌我……“

      “因为你猜对了。”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我是对的。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就像刚刚你说你不喜欢我,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撒谎了。所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的鸢尾花只送给你。”

      ……

      那是个混沌的夜晚,再多的话似乎已记不清了,还记得那个夜晚也不是太寒冷,星星一直眨眼睛,还有曾知琛轻轻戴在我脖颈的那条鸢尾花项链,镶嵌着蓝紫色钻石在黑夜中闪闪。

      肩膀依靠着肩膀,我问他是否还记得他曾问我关于我的名字,他点了点头。于是“阿水”的秘密又多了一个知道的人。

      其实我是一个孤儿,我的父母没有给我姓名,没有抚养我,没有教育我。我也曾责怪他们,哪怕只给我一个姓。福利院的许院长告诉我,我是被一个妇女在河水边捡到的,我是水送来的孩子。幸运的是秋天河水并不湍急,只徐徐地流着,所以我才安全地活下来,没有被水带走。徐徐地水送来了一个可爱的女娃娃,许院长就给我取名为“徐水”。我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长大,他们都很好,都和许院长一样亲切地叫我“阿水”。

      这就是我的名字。

      当然我没有告诉他,即使在福利院和大家一同长大,但我始终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人走在未竟的道路上,一个人挨过漫长的黑夜,一个人听雨,一个人看云……似乎,我的心中只能装下一个人,这颗空空地属于我。当然,我也没有想到,他将成为这颗空荡荡的心的填补者和另一个拥有者。

      他轻轻牵起我的手,我努力压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和微微颤抖的声音,云淡风轻,“你不会要说什么同情我、可怜我的话吧?千万别……”

      他打断了我,“其实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这可是老了说的,老祖宗留下来的東西,徐徐流动的水,不争不强,抱静水深流,很符合你。我很喜欢,阿水。”

      我的名字,他很喜欢。阿水——上善若水吗?不是他人质疑与不屑的评论,而是意味深长的赞美与欣赏。也许正是从那天起我与我的名字和解,“阿水”不再是难以启齿的秘密,是饱含“上善若水”的温情与希冀。

      手指来回触摸脖颈间的那株蓝紫色鸢尾花,从那天起,这成了我多年来难以戒掉的习惯。当我无措,当我想起那个姓名,想起那片星空,想起那份爱,我便招手轻轻寻找那抹蓝紫,就像现在,我想起了,我触摸着。又想起很多年后的某天,我似乎又触碰了那条项链的背后故事。

      那是在港城的别墅,从落地窗远眺,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上波光粼粼。在那里,在一个檀木匣子里,我找到了一份日记,写着曾知琛的名字。我轻轻翻动,掉落下一页图纸,是那条鸢尾花项链,2027年戴上的项链,直到2032年我才知道这是曾知琛亲手设计的,他从没向我提起。

      星星狂眨眼睛的夜晚过后,我们都不曾忘记那晚的星空,和星空中星辰的嘱托。我们的眼睛里真的只有了彼此。

      沉浸在一下午的写作中,抬头时已经5点,是我快步迈出图书馆的大门,天却落雨已久了。惊讶来时晴朗无云,现在倾盆大雨的人不止我一个,但他们似乎多了一份慌张。我不慌张,从包里拿出雨伞。常备的伞总能给我一份淡定和安全感。我正准备开伞,却看见了柱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清瘦却挺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歌词里唱着“直到蜂拥的人群都变透明了……”似乎,他在的地方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收起伞放回包里,钻到他的伞下,“你怎么来啦?”

      “顺路。”

      “顺路?怕不是某人担心我送伞来了吧?”

      “你带了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开你自己的伞啊?”

      “要你管,”我们同时迈出步子,走进雨中,我挽住他的胳膊,“想和你撑同一把伞可以吗?”

      “当然,我的荣幸。永远都可以。”

      “哦~~这么会说,怕不是经常对别的小姑娘说吧?”我眯着眼,用食指点他的胳膊,又转过头假装不看他。

      他并不着急,反而打趣起我来:“嗯,聪明,被你猜着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打闹说笑中,雨渐渐变小了。下雨天一点也不讨人厌,雨滴落在柏油路上激起水花,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烟火;雨雾轻轻笼罩着青松劲柏,团绕在人们周围,为一切增添了些许暖昧的因素。

      记忆中总是黏稠、湿漉漉的雨天,渐渐变成了一种期待。出乎意料的雨天,出门总有一个撑着倾斜伞的等待者,我走向他,他也走向我。久而久之,倒是苦了我的伞,从背包里的常客,变成了柜子里的落寞者,它与雨水的相见越来越少了。十几二十年来养成的出门带伞的习惯被他在一朝一夕、一朝一夕间渐渐打破。从前必须带伞是因为不论雨下得有多大即使要淹没了城市,我也等不到一个送伞给我的人。而现在,曾知琛给了我粗心、遗忘的底气,我更希望不带伞,这样又更有理由和他欣赏地面的烟火。

      一直一直到现在,我依旧偶尔忘记带伞。有些习惯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形成了,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发生变化了。即使那把倾斜的伞已经不再再等待我了,我却总有片刻恍惚与迷离。

      大气的雨可不像心中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初霁时柔和的日光闪躲过枯枝的阻挠,斜斜地踩在地上,斜斜地落在学了归家的行李箱上,宣告着辞旧迎新的喜悦。大一的寒假,曾知琛大抵是回了家,我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奶茶店做兼职。大二的寒假,许院长不休地叫我回“家”过年,我想我也是该回去看看她们。曾知琛听到了,竟家都不回了,叫着嚷着求我带他一起去。他曾告诉过我,他兄弟姐妹很多,难道也不想回家一聚吗?后来时间也慢慢给了我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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