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在我这里》弦知

77、各自的门 试住的

　　试住的第一晚过去，顾晓晏在自己家醒来。窗外有施工车经过，声音断断续续。她没有像住在母亲家时那样等着别人提醒，先坐起来，确认自己没有头晕，再慢慢走去厨房烧水。早餐很简单，半碗粥、一个鸡蛋和几片切好的苹果。她把药放在桌角，吃完后按说明服下，随后在手机上记下时间。整个过程没有困难，却需要比从前多一倍的耐心。她以前出差时能在十分钟内完成洗漱、打包和邮件浏览，现在只做一顿早餐就要停下来休息。

　　周予尧的电话在十点打来，先问她昨晚是否睡好，再说人事希望下周一安排一次线上评估，参加人包括欧洲区域负责人和人事经理。

　　“他们想先了解我目前的工作状态。”顾晓晏说。

　　“也会问你是否能按时到岗、能否承担当地团队管理。”

　　“健康状况怎么说？”

　　“如实说你正在恢复，能完成短时工作，但是否适合长途出行要以复诊和后续评估为准。公司如果需要医疗证明，让他们明确用途和保密范围。”

　　顾晓晏握着水杯：“你现在越来越像沈惟了。”

　　“我只是听过她提醒你别替未来签字。”

　　“这句话已经被你们两个人承包了。”

　　周予尧笑了笑，又把会议议程发给她。电话结束后，顾晓晏没有打开客户资料，只在纸上写下几个问题：岗位权限是否包含供应商决策，驻外期间国内团队如何交接，回国后职位是否保持，医疗保险的实际覆盖区域，若身体原因延期，责任如何划分。

　　写到最后一项，她停了停，把“责任”改成“流程”。她不想把一次工作评估谈成预先辩护，也不想因为身体状况让别人只能用照顾病人的方式看待她。

　　中午，沈惟发来消息：“今天上午科室讨论，下午查房。你在家？”

　　顾晓晏回：“在。自己吃了早饭，也自己吃了药。”

　　沈惟：“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就是走到厨房以后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次小型项目。”

　　“项目完成就休息。”

　　“你今天没有问我想不想见你。”

　　屏幕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你想吗？”

　　顾晓晏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她故意写：“现在还没决定。下午可能去趟超市，只买能提得动的东西。”

　　沈惟：“列清单。别临时在货架前加东西。”

　　“你这是在给我布置作业。”

　　“减少拎重物。”

　　“那你下班后陪我去？”

　　沈惟没有立刻答应：“我看完病区情况告诉你。”

　　“好。别为了陪我提前走。”

　　“不会。”

　　顾晓晏把手机放到一边，真的列了一张很短的清单。米、鸡蛋、青菜、常温水，其他一概不买。她开车去小区附近的超市，停车后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下车。透明伞放在副驾驶脚边，今天没有雨。她推着小车走得很慢。经过冷藏柜时，手机响了，是海外办公室的邮件提醒。她没有打开，先把清单上的东西买齐，再去收银台结账。回到车边，她把袋子分成两份，确认每份都不重，才提上楼。

　　沈惟是在下午四点发来消息的：“病区情况稳定，我六点半左右结束。你买完了吗？”

　　顾晓晏拍了张厨房台面给她：“已经归位。没有买多。”

　　“那我下班后过去？”

　　顾晓晏看着这句话，没有马上回。沈惟先确认工作，再问她想不想见面。她想了想，还是把想念说了出来。

　　“可以。你吃过晚饭再来，或者我们各吃各的。”

　　沈惟：“我带粥。你不用等我吃。”

　　“好。”

　　医院下午的病区比上午安静一些。沈惟查完最后一张床，向值班护士确认两位患者的观察记录，把一份需要补签的转交单夹进文件夹。林夏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给她。

　　“无糖的。”

　　“我今天不喝。”

　　“你不喝，我就少一杯。”林夏收回手，“顾晓晏回自己家了？”

　　沈惟看了她一眼：“她只是试住。”

　　“我又没说她搬走。”

　　“她身体还在恢复。”

　　“我也没说她恢复了。”林夏靠在墙边，“你最近说话，前半句是事实，后半句像给自己画线。”

　　沈惟把文件夹合上：“线有用。”

　　“有用就留着。别把自己也关在里面。”

　　沈惟没有接这句。她把咖啡放到护士站，转身去做交班前的最后核对。林夏说得没错，她总在提醒自己别越界，却很少问顾晓晏希望她靠近到什么程度。六点四十，沈惟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份清淡的粥和一小盒蒸南瓜，开车到顾晓晏家。顾晓晏听见门铃，先看了一眼猫眼，才开门。

　　“你来得比我预计早。”

　　“今天交班顺。”沈惟把袋子递给她，“我在楼下吃过半份了。”

　　“那你进来坐。”

　　沈惟换了鞋，目光扫过玄关，没有多问。这里和顾家不同，鞋柜上摆着几本外贸合同范本，旁边是一个还没拆封的行李箱。顾晓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箱子是以前出差用的，暂时不动。”

　　“不用解释。”

　　“我想解释。”顾晓晏接过粥，放到餐桌上，“我今天第一次一个人在这里吃药，感觉还行。可一想到下周要参加评估，又觉得事情一下变大了。”

　　沈惟打开餐盒，把南瓜推到她面前：“先吃。事情大不大，和你今晚吃不吃饭没有关系。”

　　顾晓晏坐下，舀了一口粥：“你这句话也像医嘱。”

　　“那你当普通建议。”

　　“普通建议可以听。”

　　吃到一半，顾晓晏把周一评估的问题清单递给她。沈惟没有替她删掉任何一项，只用笔在“医疗保险覆盖范围”和“延期流程”旁边各画了一道。

　　“这些要问具体。”她说，“还有派驻前体检由谁安排，结果谁能看到。”

　　“我也想到这个。”

　　“那就问。”

　　“你没有劝我别去。”

　　沈惟抬起头：“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

　　“我问的不是资格。”

　　沈惟放下勺子。她看着桌上的清单，停了几秒：“我舍不得你去，也担心你身体承受不了。可这些不是‘别去’三个字能解决的。你如果想知道这份工作是不是适合你，就把问题问完。”

　　顾晓晏点头：“那如果我真的决定去呢？”

　　“我们再谈怎么安排。”

　　“你说的是‘我们’。”

　　“因为会影响两个人。”

　　这句话没有被说得很重，却让顾晓晏低下头笑了一下。她继续喝粥，沈惟把她吃剩的半个鸡蛋切成小块，推回她手边。

　　饭后，顾晓晏带沈惟看了看厨房和药盒。她把周一的线上会议设成了下午两点，上午留给休息。沈惟没有检查她的每一项安排，只问：“会议超过一小时怎么办？”

　　“提前说需要休息。”

　　“如果不舒服？”

　　“停下来，不硬撑。”

　　沈惟点头：“可以。”

　　顾晓晏送她到门口，透明伞靠在鞋柜边。沈惟看了一眼，没有拿。

　　“这把伞你什么时候带走？”顾晓晏问。

　　“下雨的时候。”

　　“那可能要等很久。”

　　“不急。”

　　顾晓晏伸手碰了碰伞柄：“它一直在两个家之间来回，也挺忙。”

　　“伞不用决定住哪里。”

　　“人有时候也不用马上决定。”

　　沈惟看着她：“对。”

　　门外的走廊灯亮着，邻居家的电视声从墙后传出来。沈惟穿好鞋，没有拥抱，只在离开前确认：“明天早上按时吃饭。周一评估前，把问题清单发给周予尧。”

　　“知道了。你明天几点下班？”

　　“看排班。确定后告诉你。”

　　顾晓晏点头。沈惟走出几步，又回头：“今晚如果不舒服，先联系家里人，必要时就医。”

　　“好。”

　　电梯门合上后，顾晓晏回到屋里，把清单放在电脑旁。她没有因为沈惟的一句“我们”就替未来下结论，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评估而把自己重新塞回工作里。她打开窗，让晚风进来一点，再去把药盒移到餐桌边。

　　沈惟开车回家，路上收到顾晓晏的消息：我把周一的会议时间和问题清单整理好了，今晚不再看邮件。她回：好。明天见。

　　顾晓晏很快问：是确定的明天见，还是看排班？沈惟看着红灯，回了六个字：看排班，先说晚安。

　　顾晓晏发来一个笑脸，又补一句：晚安，沈医生。沈惟把手机放回支架。绿灯亮起，她驶向自己的家。两个人各自关上一扇门，又把第二天要说的话留在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