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慕樱》怡绵

2、体测 不知道该说

　　夏日迟迟不肯退场，正午过后的操场依旧被晒得滚烫，塑胶地面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的太阳亮得刺眼，连云朵都被晒得淡了，整片操场暴露在赤裸裸的日光之下，没有半点温柔的凉意。全校统一的年度体测被安排在今天下午，原本安静的操场彻底被喧闹填满，哨声、脚步声、喘气声、同学的说笑打闹声揉杂在一起，燥热又吵闹，是独属于盛夏校园的喧闹与浮躁。
　　班级队伍按顺序列队站在跑道旁，等待八百米和一千米的长跑测试。几乎所有人的额角都早早沁出了薄汗，校服后背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对长跑的抗拒与疲惫。长跑是体测最熬人的项目，三圈跑道下来，哪怕是体质好的同学，也会跑得气喘吁吁、双腿发酸，满头大汗地瘫在操场边休息。所有人都要咬着牙坚持完成测试，没有人可以例外，这是班里默认的规矩，也是大多数人心里平衡的标尺。
　　但温语蓉是例外。
　　从入学开始，她的体质就比同龄人弱很多，先天的体虚让她没办法承受剧烈的剧烈运动，稍微跑跳都会胸闷气短、头晕乏力。每次体测之前，班主任都会提前知晓她的情况，帮她向体育老师和裁判报备，申请长跑项目免测。
　　今天也一样。体测开始前，她拿着班主任签字的证明，安静地找裁判登记完毕，顺利申请到了八百米免跑的资格。不需要跟着队伍站在滚烫的跑道上等待，也不用顶着烈日咬牙跑完三圈长跑。在全班同学都要被迫接受烈日与长跑的双重煎熬时，她可以理所应当地躲开最辛苦的项目，寻一处阴凉的地方安静休息。
　　她刻意选了操场侧边香樟树下的台阶。这里避开了直射的烈日，枝叶层层叠叠，挡住了大半燥热的阳光，吹来的风带着树叶的微凉，和暴晒的跑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温语蓉慢慢坐下，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手里攥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安安静静看着跑道上忙碌的人群。
　　她从没有觉得这份特殊是幸运，反而一直有些小心翼翼的局促。每次体测，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吃苦，只有她一身清爽，不用流汗、吹着凉风。这种与众不同的特权，让她始终不敢坦然享受，总觉得自己像是游离在集体之外的异类。她尽量缩着身子，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说话、不张望、不张扬，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一节体测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很多时候，是避免不了被说闲话。得了便宜还卖乖等等话，早已听习惯。
　　跑道上的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组又一组女生站上起跑线，随着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齐刷刷冲了出去。盛夏的烈日毫无留情，晒在奔跑的少年身上，不过半圈，所有人的脸颊就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两侧。校服的领口、后背迅速被汗水浸透，深浅不一的汗渍晕染在白色布料上，双腿沉重，呼吸急促，每一步奔跑都带着费力的喘息。
　　操场边挤满了跑完休息的同学，每个人都是满身大汗、气息不稳，有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抬手不停擦汗，有的人甚至趴在地上，还有的瘫坐在台阶上抱怨天气太热、长跑太累。所有人都在承受着体测的辛苦，浑身燥热、疲惫不堪，心底积攒着烦躁和不甘。
　　在所有人都狼狈疲惫、受尽煎熬的时候，不远处树荫下安静清爽的温语蓉，就成了最刺眼的存在。
　　几个刚刚跑完八百米的女生结伴走到树荫边缘休息，她们满头大汗，脸颊通红，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滴，胸口剧烈起伏，连说话都带着重重的喘气声。极致的疲惫和燥热缠满全身，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温语蓉。
　　她安安静静坐着，发丝清爽，衣衫干净，身上没有半点汗渍，完全没有经历过长跑的狼狈和辛苦。阴凉的树荫温柔笼罩着她，和满身燥热、狼狈疲惫的她们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巨大的落差，让心里的不平衡瞬间滋生蔓延开来。
　　她们站在离温语蓉不远不近的位置，以为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几步距离，夹杂着操场的喧闹声。细碎的嘀咕声，一字一句轻轻飘了过来，她听不太清楚，但是从言语和表情中知道了
　　“又是不用跑，真的太舒服了吧。所有人都在跑步，我也没看到他多么难受啊”
　　“我们在这里晒得要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都是汗，她安安稳稳坐着乘凉，一点罪都不用受，装什么。”
　　“每次体测都免跑，一年四季体测都不用吃苦，换我我也愿意天天体虚。”
　　“谁知道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故意找借口偷懒啊。看着好好的，走路说话都没问题，偏偏就不能跑步。”
　　“真的很不公平啊，大家都是学生，凭什么只有她可以特殊待遇。我们累死累活体测，她坐着吹风休息，病死完事了。”
　　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温语蓉紧紧捏着手里的矿泉水，指尖发白，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逃出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停留在“她不用吃苦”这件事上。盛夏烈日之下，人人都在受苦，人人满身大汗、疲惫不堪，心里本就积攒着燥热的烦躁。当他们辛苦的时候，看到温语蓉这个样子，忍不住发火。
　　温语蓉微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脚下斑驳的树影上，并没有抬头去争辩，她的确没资格辩解，这些特权享受了，偶尔她也是庆幸自己身体不需要跑步，可随即迎来的是数不清的闲话和鄙夷的目光
　　解释是最徒劳无用的事情。她如果开口反驳，说自己是真的身体不好，别人只会觉得她矫情、玻璃心、找借口；她如果拿出证明、说出自己的身体状况，只会换来新一轮的围观和更多细碎的议论。有些根深蒂固的不平衡，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
　　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稍稍吹散了一点燥热，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酸涩。跑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奔跑的脚步声、哨声、说笑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热闹鲜活的操场，衬得树荫下安静的她愈发孤单。
　　那几个女生的嘀咕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羡慕，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嫉妒与不甘。她们一遍遍对比着自己的狼狈辛苦和她的清闲安逸，心底的不平衡越积越多，原本细碎的话语也愈发随着情绪声音变大。
　　“呵，不用晒太阳不用跑步，体测全程坐着休息，我在这里就像个小丑一样。”
　　“早知道身体不好能免测，我也想体虚，总比在这里累得半死强。天天装什么，每次就恰好体测的时候生病，恶心死了”
　　“看着太轻松了，换谁心里都不平衡吧。我骂的也不是很难听，真活该”
　　温语蓉的肩膀轻轻塌了一点，心底泛起一点点无力的疲惫。
　　有的时候她一直很羡慕那些可以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的同学。羡慕她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跑打闹，羡慕她们拥有健康充沛的体力，羡慕她们可以和所有人一样，坦然完成每一次体测，不用被特殊对待，不用成为别人私下议论的对象。
　　她想迎着晚风奔跑，想和同学一起并肩跑完跑道，想体验跑完步大汗淋漓的畅快，想拥有普通、健康、不用被区别对待的青春。可她做不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淡淡的落寞。她依旧安静地坐着，姿态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表面上的她依旧安稳平静，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那些细碎的流言，只有攥紧水瓶的指尖，悄悄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操场的热浪依旧翻涌，盛夏的日光炙热刺眼，跑道上的人依旧在咬牙坚持奔跑，汗水浸透衣衫，疲惫缠绕全身。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黄昏时刻的空中，总是如此的美。晚霞漫天，所有人的身影被拉长，温语蓉缓缓站起身。“快放学了”谭清絮拍拍他“走啊，蓉蓉。你知道吗？学校门口开了一家超好吃的蛋糕店，我请你。
　　她笑了笑：“不用，我带了钱，该我请你了。”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了校门，学生时代的欢喜就是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