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月关也

8、妥协 交易达成

　　“嘿！你以为我半夜跑去酒馆是为了什么！”他恼怒地瞪了对面淡定自若的男人一眼，“就是要一锅端了这群牧羊人的老巢！”

　　“我去酒馆也并不是为了买醉，亲爱的先生，”萨拉里尔用无比绅士的优雅口吻回答，“你们的教典里怎么说的来着？暴怒者应被投入蛇坑，没错吧？”

　　“‘业火从未熄灭，群蛇攀上巨岩，只因怒火写罪孽。’”提耶诺随口背出一段教条，边冷静道，“你打晕我也去不了教堂，从乐园到墓地要经过园主设置的禁制、需要去审判之塔申请许可。”

　　“许可？”萨拉里尔沉吟两秒。

　　还有这么麻烦的事儿？

　　提耶诺也觉得古怪，困惑道：“你不知道是怎么来墓地的？”

　　呵呵，我也想知道。

　　萨拉里尔没有回答，几缕灿金发丝垂下来，衬得他神色莫名有点沉。

　　良久，他才道:“我可以帮你。”

　　提耶诺眼神跳了跳，色调由明转暗又恢复:“条件是什么？”

　　像萨拉里尔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好心帮忙。

　　果然，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半垂下来，盘饲着冬眠的冷血黑蛇：

　　“我要你想办法让我在教堂留段时间。”

　　提耶诺意外地抬起眉梢，口吻充满虚伪的惊喜：“大人，原来您还是位虔诚的信徒？真令人感动……”

　　萨拉里尔的表情看起来像亲眼见着十只癞蛤蟆整齐地排着队跳进了自己的晚餐里。

　　“少诅咒我，”他说，“我宁愿去信奉魔鬼。”

　　“那么您去教堂是为了什么？骗些免费的饼干吃？”提耶诺高高扬起尾音，听着怪嘲讽的。

　　看来他当时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对蒙森的行径还是颇有怨言。

　　“......找东西。”

　　老天，那座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老教堂恐怕比面前这位冷冰冰的老兄还大上几轮，能有什么东西？他也没见弗朗神父偷摸藏什么私房钱啊。

　　提耶诺面上笑得灿烂，正欲开口询问，便被对方比北风还冻人的一句“别问”堵了回去。

　　啧。

　　他笑着点点头，眼尾弧度乖顺如绵羊。

　　结果下一秒，他看见萨拉里尔从椅子里站起身，腕间的绳索拽得人一个趔趄，差点儿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干什么？”他瞪大眼睛，险些没缓过神来。

　　“照你说的，”萨拉里尔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解对方的反应，“我现在出去端了他们。”

　　提耶诺服了。

　　他用力扯住对方衣袖，好不容易将人拉得停下：“大人，我并不是要让这里堆满尸体什么的……只是要将他们抓来的人放回去而已……”

　　“人都死光了，人质当然就被救出来了。”萨拉里尔回答，丝毫不在意某位从小接受七美德教育的圣子刚刚被他直来直往的残暴脑回路撞了个半死。

　　“……我不是想，制止你的想法，”提耶诺努力尝试捡起自己磨得毫无棱角的词句，尽量将它拼凑得婉转动听一些，“我要救的不仅是那辆马车上的几个人，而是整个牧羊人组织抓来的全部羔羊。”

　　他轻轻晃动脑袋，耳边紫意碎裂了流萤似的微光，好像摔散的星星瓶，笑容被点缀得那么温柔：

　　“当然，如果您执意‘审判’他们的罪，我会为您祈祷的。”

　　那两个字咬得真重，审判听起来却像什么恶毒的字眼。

　　萨拉里尔听懂了他的意思——只要能将人都救出来，他并不在乎这些牧羊人的死活。

　　他凉凉哂笑一声，嘲弄般重复对方刚才的用词。

　　“虔诚的信徒？”

　　提耶诺听了他绝对算不上善意的话，未发一言，敛下眼睫笑起来，一侧颊边漾起个浅浅梨涡。

　　前面提到的老大并不是牧羊人的最高层，只是分出的几个行动小组中一支的队长，负责抓捕羔羊。

　　从决策、抓捕、饲养、贩卖，牧羊人组织形成了一条完整而精密的产业链，分工明确。

　　至于这群带数字编号的黑衣人，是组织内部最底层的炮灰。他们加入牧羊人大多是因为倒计时快要归零，走投无路的一伙亡命之徒——牧羊人给成员的酬劳不是钱币，而是活生生的“羔羊”。

　　最劣等的羔羊无法被拍卖出去，于是会流通到牧羊人组织内部，以免成员因倒计时归零而被抹除，他们是这架精密庞杂的巨大机械里最廉价的动力燃料。

　　提耶诺不需要掠夺他人的时间谋生，于是他的那一份理所当然交由萨拉里尔。

　　他一脸平淡地站在门口，等到萨拉里尔处理好两只羔羊，再从牧羊人修筑的“羊圈”离开，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

　　这一点总是让萨拉里尔觉得莫名违和，他总以为自己摸准了这个少年圣子的脾性——聪明、心眼儿很多、活了不知多久却还留有那么一丝孩子气，因而有点自命不凡，总想着拯救所有人这类荒诞的迷梦。

　　但这不对，提耶诺被笑意柔和的眼睛望向一个人时，总像缺了什么东西，一块很常见但消失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萨拉里尔讨厌这种有什么脱离他掌控范围的感觉，连带着对提耶诺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对此，提耶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有时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萨拉里尔挑眉——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把“讨喜”这类字眼套在自己身上，还挺新鲜的：“猫猫狗狗才需要讨人欢心，还有和猫猫狗狗一样弱的人。”

　　“那对你来说世界上全是……猫狗？”

　　“差不多吧。”萨拉里尔含混地点点头。

　　……这该死的傲慢。

　　他们正走在街上，依老大的命令寻找贩卖小组的接头人——买卖墓地的原住民在乐园不被允许，为了避人耳目，牧羊人的各个小组分别盘踞在不同地界，各司其职。

　　这点其实挺奇怪的，由于原住民的轮回特性，他们完全像专门为乐园准备的羔羊，而且大多都是普通人，反抗能力有限。

　　禁止贩卖原住民，就好比不让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吃摆在他面前的饕餮盛宴。

　　“你准备怎么做？”萨拉里尔道，“再不想办法，等那些人被贩卖出去，流落到乐园各处，想找就麻烦了。”

　　“必须找到一个时间，让这群牧羊人不得不集中起来，暂时放松对羔羊的控制。”提耶诺沉吟着，放缓语速逐字逐句地说。

　　“我知道了。”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地点点头。

　　提耶诺睁大了眼：“你知道什么了？”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面具后有冷淡的眸光一闪而过，像乌鸦在苍茫雪地之上飞掠，光影稍纵即逝，“你只需要做我让你做的事。”

　　“至于现在，别看我，那边有个女人，已经盯了我们三分钟。”

　　提耶诺一愣，视线扫视一周，又飞快垂下眼帘:“那是接头人，你先不要说话。”

　　“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