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月关也

3、教堂

　　萨拉里尔在等蒙森的解释。

　　等......等……等……

　　等......等......

　　等……

　　他的眉心跳了跳，耗尽最后一丝耐心，吐出一口浊气，尽量心平和地回头问：“你……”

　　蒙森那双灰涂涂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饿狗看见食物那种神采，还泛着幽幽绿意。

　　“饼干，”他咧开嘴朝萨拉里尔笑了一下，“早知道我就该每场弥撒过来蹲守的啊，靠，这波亏大发了。”

　　萨拉里尔：……

　　“你刚刚才领过圣体。”他漠然地提醒。

　　“主的血和肉好像不太抗饿。”蒙森回答，神情像个无赖流氓，“已经消化完了。”

　　主怎么没天降惊雷把你这家伙劈死？

　　萨拉里尔面无表情地想。

　　事实证明，去教堂做弥撒时千万不能跟不要脸的混蛋坐一起，这体现在混蛋一脸没见过烘焙类食品似的从人家圣子端的盘子里抓饼干时，还顺带拿手肘拱萨拉里尔：

　　“我说老弟，你怎么不拿啊。”

　　......丢脸。

　　萨拉里尔木着脸往边上挪，力求离这货远点。

　　“……先生请不要拿了，”一直保持微笑站在一旁的圣子终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开口，“这个……这个是限量的。”

　　“哦。”蒙森说，遗憾地收回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大手。

　　你刚刚一定是切了一声吧？！一定是吧？！

　　圣子微笑僵硬地将剩下的饼干抢救了回来。

　　精致的银盘被托举着送到萨拉里尔面前，那双灿金色的眼瞳略微垂下，睫羽扫过的孤度又冷又淡，像两片极利的冰刃。他沉默地坐着，等待银盘从眼前晃过去，没有任何动作的意思。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先生？”少年的声调清冽，试探性地开口。
　　萨拉里尔抬眸望了他一眼，平静道：“不好意思，我不吃甜的。”

　　圣子：......

　　少年表现出惊人的风度，没有将盘子扣在两人头上，温声笑着将一块饼干按进他手里：“抱歉，每位客人必须拿到一块，这是我的工作，见谅。”

　　萨拉里尔罕见地没有拒绝，他敛目，眸光打量了一番那只白皙而指节分明的手掌，眸色微沉，郁出些深邃的夜般的暗调来。

　　数字，鲜红的一枚，烙印在少年手背之上。
　　规整而完美的1，像一只紧闭着的静默的瞳子。

　　而且……

　　“你是教廷的圣子？”他注视着少年走远的背影，突兀地开口问道。

　　身影微顿，而后是温和且清冽的声音，蕴含了少年人的明朗：“是我，有事求助请通过神父先生预约，暂不支持个人名义的私下支往，谢谢。”

　　客人、工作、预约……

　　萨拉里尔轻哂一声，音调玩味又尖锐，像蛇类的视线，冷傲、偏执、恶劣。

　　一个正常的神职人员，会采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言辞么？他们会选取更加故弄玄虚的词句。

　　最重要的是，一个应当从小在教堂养尊处优长大的圣子手上，不该有茧子。

　　尤其是虎口这类地方。

　　他若有所思地半垂下眼帘，透过睫毛间隙，直勾勾盯住了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眸光深得像酿了墨色，连灿烂的金调也沉沦进稠丽的黄昏里去，幽深静谧。指隙还握着那块快要被捏得稀碎的饼干。

　　“你不吃给我啊，一点也不会过日子！”刚噎了一大口饼干渣的蒙森念念叨叨，同时用惋惜的神情看向那块可怜的饼干，艰难地抻直脖子像条吞了大象的蟒蛇，“还看，看什么？人家早走了。”

　　萨拉里尔这才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你把人盯个洞出来也没用，没听见人家说禁止私交的吗！”蒙森继续絮叨，眼神促狭中露出那么丝猥琐，偷瞄了萨拉里尔一眼，这才接着说下去。

　　“教廷是个什么地方兄弟你应该也清楚，一个个跟苦行僧似的，沾上什么情啊爱啊立马把腿都打断，你不能一上来就搞个地狱难度的啊是不……”

　　“啧。”萨拉里尔说。

　　蒙森噤声，但依旧在心底帮他单方面认的兄弟分析这段禁断之恋的可能性。

　　毕竟在他眼里，萨拉里尔那长久的凝望分明就是沉沦后的痴情，意味莫名的冷笑也成了霸总的邪魅狂狷，这简直就是一场罗密欧邂逅朱丽叶式的虐恋情深啊！

　　殊不知在他兄弟的视角下，这位朱丽叶小姐……先生浑身上下都写满两个字——可疑。连那灿烂的笑都透着欲盖弥章的意味。

　　而他不让蒙森出声，也只是因为思考时习惯于安静的环境罢了。

　　数字……时间？

　　那么数字代表的到底是什么时间？一种记录？亦或一种提醒？

　　这里的人基本都有数字，看蒙森的反应大概也是有的，但是位置却都不同。

　　大多数人的数字都在后颈，隐没在发丝间。

　　但蒙森的不在，目前也无法确定在哪里。那个圣子的也不在，是在手背上，明显的数字1。
　　数字的位置应该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所含义的。
　　还有数字的大小，萨拉里尔粗略地扫过，普遍都不大，基本没有超过10的。

　　目前最小的就是1，只在那个圣子身上见过。

　　他将思路细细捋了遍，手指覆在膝上不疾不徐地敲着，像某种记录，镌刻着思绪振动的频率。

　　这样看来，特例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坐在他身边，只要问清楚了……

　　萨拉里尔缓缓挪动眼珠，望向旁边的……

　　旁边的……

　　人呢？！

　　他略微瞪大了眼，这才发现人群不知何时开始流动，向着教堂之外涌去。

　　极安静极迅速的一群人，像是圈养起来的羔羊，他们温驯而团结，每个人都友善、礼貌、虔诚，不均而同地维护着同一个秩序。

　　使人联想起与世隔的守旧小山村，和那个混乱的“乐园”完全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蒙森大概是也随着人流混入其中离开了，消失得无声无息。

　　萨拉里尔蹙紧眉，倒不是在乎对方的安危亦或心生戒备，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这所教堂，所以没必要对节外生枝的事物太过留心。

　　只是蒙森消失的时间太巧了，不能不令人起疑。

　　“先生。”和蔼的声音，像沉淀了岁月的数年霜雪，平和而温厚，“弥撒结束了，教堂需要清扫。”

　　萨拉里尔看了眼一尘不染的教堂大厅。

　　老神父微笑着望向他，却是来下逐客令的。

　　起身离开前，他看着老神父那张皱纹横生的年迈面孔，淡淡问道：“如果我想与圣子会面……”

　　“抱歉，圣子大人是由神明亲自选中的使者。”老神父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轻缓的语调骤然加重，同样表露明显的是那份逐客的意味，“不能单独接触“‘乐园’中的人……”

　　萨拉里尔冷漠的眼神像扑进暗夜的风雪，几乎要把他的皮肤割裂，可偏偏他的表情又是极度平静的，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意味。

　　“那看来，’乐园’和‘墓地’信奉的不是同一个神了，对吗？”

　　这话里简直带了尖刻的讽刺意味了，老神父倒抽一口凉气，在胸前不停画着十字，倒像要剖开自己的心脏。

　　“愿主保佑您，先生，愿您不会因刚才的失言遭受不幸，仁慈的主将会宽恕您的无知……”
　　无知？

　　这回萨拉里尔是真的冷笑出来了，声音里扎满刺骨冰棱，像幽暗潭水之下阴森湿冷而生的水草，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眼都咬得极重又极冷，仿佛被黑蛇缠绕绞紧，近乎崩裂：

　　“让魔鬼来宽恕我好了，神父先生。”

　　教堂外最后一缕光在黑袍男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合拢了，像舞台之上最后一场戏剧就此定格，帷幕将黑暗推得尽数坠落下来，盛大谢幕。
　　唯余空寂的祈祷声，轻低地盘桓于教堂穹顶之上。

　　神父放下双手，穿过教堂，他推开一扇小门，步履蹒跚——他的确十分衰老了。

　　院落之中，少年正面带微笑地将剩余的饼干倒掉。

　　神父顶着那张苍老的面容摇头，语音里满是不赞成：“太浪费了。”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心疼的，还是倒掉算了吧？”少年歪头看着他笑，柔顺的黑发被风吹起，翘进温暖阳光里。

　　老神父晃着脑袋，颤颤巍巍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