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月关也

12、旧人

　　本应紧闭的笼门坍塌的那一刻，激起尘土飞扬，像落地的陨星，亦或戏剧的盛大开场。
　　而场下的拍客们是被强行征用的群众演员，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部萨拉里尔为提耶诺精心编排的剧本中。
　　比人先冲出烟尘的是那把剑，插入墙中时绽开一朵剔透鸢尾花。
　　“要帮忙么？”提耶诺听见身后神色恹恹的人问，嗓音里带着怠懒与闲散。
　　“当然。”
　　少年唇尾的笑意扩大了，下一秒，滚滚黑雾淹没他的面容，将他吞吃入死神腹中。
　　那流窜张狂的雾转瞬侵越了一切，而他是被死神豁免的恶魔，以掠夺他人生命为权柄。
　　他整个人被描绘成一条凝练飞舞的线，握紧剑柄的手裹缠绷带，还有漆黑浓雾。
　　“真抱歉，”提耶诺满怀愧疚地歪了歪头，“您太慢了。”
　　随即一脚蹬在一个男人下巴上。
　　萨拉里尔的目光浅浅扫过骚乱的人群，以确保有人逃跑时能第一时间被他注意到。
　　事实上，能在乐园里存活下来又有资格参加这场拍卖会的，哪里会有省油的灯呢？
　　一些拍客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反应过来，纷纷向这只脱离掌控的羔羊袭去。
　　各种元素交织成绚丽光球，铺天盖地朝他砸过来。
　　提耶诺有点招架不住。
　　他的能力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挺尴尬——［记忆］本源没有攻击性，打起架来可以说毫无卵用。
　　但他现在有萨拉里尔。
　　黑雾像流动的夜，瞬间将他席卷吞没。萨拉里尔手指微勾，像操控着某种超越于法则之外的亘古凶兽，那无休无止的贪欲要将世界吞没。
　　诡异的雾气吸进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元素，令人联想起可以吞噬光本身的黑洞。
　　一个男人惊恐地尖叫后退——他的一条胳膊被生生撕扯下来，血肉模糊着掩盖了骨色。疮痍而妖冶的色彩，绽开死亡的梦魔，断肢却不见踪迹。
　　被那浓雾吃掉了。
　　惯于扮演魔鬼的人们在今日真的遇上了魔鬼，他们徒劳地挣扎，赖以生存的力量足矣审判凡人，在真正的死亡前却渺若蝼蚁。
　　提耶诺那双紫瞳在冷郁的雾气里泛起幽幽冥光，使人联想起鬼火一类的东西。
　　但他又偏偏带笑，笑得堪称艳丽，动作也轻盈凌厉，像只翩跹的蝶，羽翼却由刃光铸造。
　　在又一次被萨拉里尔的黑雾拉回，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个大火球术后，他语速极快地对对方说：
　　“审判之塔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们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不，十五分钟。”
　　萨拉里尔道，右手化为森森白骨，捏灭一个擦过他鬓发的火球。
　　半个小时指的是审判者赶到地下卖场的时间，而十五分钟，则是他能够做到零死亡控制这群人的时间。
　　他绝不会相信一群同样以剽窃他人时间为生的“审判者”的信誉。
　　提耶诺顿了两秒。
　　“好，那就十五分钟。”
　　话音未落，他便又被吞没于浓雾构筑的屏障之中。
　　萨拉里尔的瞳光冷漠，追随着人流之中穿梭的身影，若有所思，露出一点沉吟的神态。
　　他还是觉得什么东西，什么很重要但存在感却低得吓人的东西被自己遗漏了。
　　沉凝的黑色雾气隐隐流动，仿佛来自地狱的不祥歌谣。
　　直到突兀的脚步声扎进空气。
　　“谁？”他猛地扭头，眼底立时杀气四溢，几乎要将对方钉死在目光里。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和他同时一愣，下一秒，灰色身影哭嚎出声，大型犬一样凌乱地扑过来：
　　“我靠——你咋在这儿啊——”
　　蒙森嚎得很惨烈，却挤不出一滴眼泪，这使他那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动作看上去分外滑稽。
　　他伸手就要扯萨拉里尔的衣袍领子，声泪俱下：“老弟啊，你不知道刚刚我都快没命了！”
　　萨拉里尔的表情却未缓和分毫，反而更冷了几分。
　　他拍开对方的手，语气危险：“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猜疑，双眸眯起，像阴鸷又明目张胆的威胁：
　　“我要一个解释。”
　　一个以卖唱为生的流浪汉，在这样的夜晚，突兀地出现在光鲜亮丽的地下卖场。
　　简直就是一个裸奔的“我很可疑”。
　　但反倒是这样赤裸裸的可疑，让萨拉里尔多了更多顾虑。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蒙森有点懵地抓抓自己的头发，“啊”了一声：“我来找我朋友啊。”
　　“朋友？”
　　萨拉里尔分明地嗤了一声，摆明不信的态度。
　　蒙森急了:“鬼知道今晚怎么了，审判之塔的那群孙子跟见到蜂蜜的臭苍蝇似的往外冒，我可不想最后连死都死不明白！”
　　“你不也是来地下卖场躲风头的？”他困惑地问。
　　审判之塔？
　　萨拉里尔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其余统统忽略掉：“审判者都被招来了？”
　　“是啊，”蒙森懊恼道，边狠狠往地上啐了口，“什么时候乐园有过这么大阵仗，连园主都现身了！要不是我跑得快……”
　　这种地方还有园主？
　　萨拉里尔无声地抬抬眉头。
　　“萨拉……里尔！”人群之中传来提耶诺的声音，失去了萨拉里尔的掩护，四面八方的元素攻击顷刻吻了上来。
　　此刻他狼狈地扑灭沾上衣角的火星，借力蹬开一个拍客的肩膀，口气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你人呢？！”
　　萨拉里尔本来不打算管他，继续盘问蒙森，谁知腕间的双生花纹路忽然亮起，耀眼的金色光芒闪得他眉心一跳。
　　完了。
　　脑海中堪堪飘过两个字。
　　下一秒，他再次飞了出去，灿金长发散作绚丽的被朝阳浸透的瀑布。
　　蒙森：？
　　他只看见一团被风扯得狂乱翻飞的金色东西从面前飙过去，顺带狠狠抽了下他的脸。
　　发生了什么？
　　他迷茫地眨眨眼，满脸空白甚至于呆滞。
　　提耶诺无疑也是懵逼的。
　　天父在上，他当然没想过用这种手段报复萨拉里尔……
　　呃，好吧。
　　可能有那么一点点……
　　萨拉里尔操纵着流窜雾气，借后坐力将将稳住身形，神色仿佛冻结万年的冰川，冷得吓人。
　　然后他发出了落地之后的第一个音节：
　　“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提诺，眼底写着冷笑，随手一挥，黑雾挡开朝两人要害而来的攻击。
　　“你真是好样的。”
　　这人哪怕是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地说话，也总像轻蔑与嘲讽。
　　提耶诺偏过头去偷偷切了声，才又转过来对着他笑了笑，音调纯真：“谢谢夸奖？”
　　萨拉里尔看上去真的想对他翻白眼，可惜这样太不体面，死要面子到最后还是让他克制住了。
　　他留意着蒙森的举动，提防对方像上次一样一声不吭就跑了，然而流浪汉只是远远躲到了安全地带，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只敢探出一点头来。
　　见到他的视线，还贱兮兮地比了个大拇指，夸张地做口型。
　　萨拉里尔眼力好，看清了这货在说什么。
　　蒙森说：恭喜啊兄弟，教廷的人还真让你泡到了。
　　萨拉里尔：……
　　如果不是他和提耶诺这会儿都被困在包围圈里，他真想给蒙森一脚，让对方摆脱下半身的思考。
　　“那是……你朋友？”提耶诺眯起眼，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在远处给他们加油打气，疑惑道。
　　“不是，”萨拉里尔无感情，“一个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