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月关也

11、拍品

　　“七十万一次。”
　　“七十万两次。”
　　似是蛊惑，冷调的声音停滞两秒，像魔鬼暗示天平上砝码的重量。
　　“七十万三次……”
　　那柄在舞台之上流转光华的木槌再次落下。
　　铛。
　　“成交。”
　　长发男人挂着得体又疏离的淡笑，五官在灯光下如同雕磨精致的石膏像，苍白而完美，使人想起栖息于阴暗海底的精怪。
　　“恭喜九十一号贵宾。”
　　场上剩余的拍品只剩小半，萨拉里尔微微蹙眉——他只能尽量为提耶诺争取时间。
　　“在下一件拍品开拍前，我们有四十分钟中场休息时间。”
　　他躬身一礼，向台下微微颔首。

　　奥菲娅犹豫地提起一支蘸满鲜红颜料的羽毛笔，在圣子白皙的后颈描了一笔：“这样可以……吗？”
　　提耶诺叹了口气，又见她表情更加惶惑，有点无奈地拿过她手上的笔：
　　“给我吧。”
　　他随手扯过一张便签，在空白纸页上留下线条流畅的印刷体——1111。
　　“按这个描。”他轻声说。
　　一千一百一十一天苟活的权利，足够在乐园换来无数人趋之若鹜。
　　在这座以时间为无上之生命的乐园里。
　　“好了。”奥菲娅退开一些，低垂下眼帘，有点不敢去看那个刚刚被自己描画在对方后颈位置的数字。
　　提耶诺将自己换下来的黑斗篷与那个面具交给她，唇边依旧是那个温驯的微笑，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穿上它，去审判之塔。”
　　“就是整个乐园……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会有人问你发生了什么，你只需回答他们，‘牧羊人’和‘地下卖场’就够了。”
　　他轻声说，声音里是属于神职人员的那种温柔和蔼，却还混杂着别的什么极具蛊惑性的东西，笑起来瞳底的深漩似要将人吸进去。
　　“对了，你方向感不差吧？”
　　似是为了缓解气氛，他玩笑似的问她，眨眼时有点孩子气。
　　“不差的。”奥菲娅认真地回答。
　　“那就去吧。”
　　提耶诺一拍她的肩膀，歪头时耳坠流光璀璨，恰似唇边笑意：“只是一场漫长的梦，醒来时会有父母的拥抱等候。”
　　“天父与你同在。”他的神情好像幻梦里绽放的鸢尾花，柔和、捉摸不透。
　　奥菲娅行了个屈膝礼，好像初入社交场的少女，神色那么郑重，还夹杂着一丝羞涩与无措，轻声回答：“是。”
　　“天父与您同在。”
　　这个虔诚的少女似乎比他更适合成为所谓神的使者？
　　提耶诺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向镜面，里头倒映的少女背影刚刚消失不见。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镜中人含笑的眉眼，瞳孔却有瞬间的失焦。
　　“确实挺蠢的。”
　　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接下来，是每月诸位最期待的环节。”
　　拍卖师换了一袭衣装，仿佛把夜幕扯下来裹在了身上，手执一根红木质的的手杖，表面漆着一层光亮清漆，像刚从雾都深处走出的优雅绅士。
　　他向拍客们躬身行礼，淡淡一笑：
　　“各位客人，接下来……还请尽情挑选你们心仪的羔羊。”
　　一排表情或惊恐或麻木的人被皮鞭答打着驱赶上来了，像是农场主出售牲畜，他们木然的眼神被痛苦磨平，变得温驯而无光，身上破烂布条随意披挂，树叶似的，失去了衣服的形状与意义。
　　不过一群待宰羊羔。
　　其中一个女人流着泪，被麻绳捆绑磨出水泡的手指竭力蜷起，抖索着将一尊磨损得几乎失去轮廓的圣徒像小心地、虔诚地送到唇边亲吻，尽管眼底已经溃烂了名为希望的火花。
　　被尘埃吞没光泽的双唇干枯龟裂，水分都化作泪流走，留下蛀空的躯壳。
　　“天父，天父！”她睁大眼，显得脸庞更尖更小。
　　轻低的祈祷似乎唤醒了其他人，石像般的身形动了动，有几个啜泣起来。
　　这墓地真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城，其中的人们注定要死去，怨魂还要被榨干出剩余的价值。
　　拍客们有些在嘲讽地冷笑，一个男人走上前去，粗暴掰开一只羔羊的嘴检查他的牙齿——这是为了确认他们的健康状态。
　　他以奴隶主般冷酷挑剔的恶毒目光上下打量，好像眼前活生生的人跟牲畜没有区别。
　　“转过去。”他粗鲁地命令道。”
　　萨拉里尔是站在这群羔羊斜后方的，他抬起灿金色的眼睫漫不经心地瞭了这群人一眼，在一排后颈上看到了齐刷刷的鲜红数字，最大的甚至达到了三位数。
　　就像被神明拎着后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弃在了这座罪恶沉浮的城池。
　　这批羔羊已经被豢养过一段时间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心底塞满了厌倦，就连大脑也不由得眩晕了两秒，眼前色块晃动片刻，又悠悠寂静。
　　真希望这个糟糕的夜晚赶紧结束。
　　最后一只羔羊以九百四十万的价格售出，他们将被带往后台，与其他拍品堆放在一起，直到拍卖结束被买家取走。
　　拍卖师的指尖轻轻叩击手杖表面，像在丈量魔鬼的心跳。
　　“本夜的最后一件拍品，同时我们也确信，诸位中的很多人正是为此而来。”
　　“因为它可以充当你们的生命，也可以为你们所珍视之人带去生命。”
　　他的右手置于胸口，仿佛脚下践踏的钱币够多的话，连心脏都能作为筹码献出。
　　灿金发丝漫漫掩住半抹瞳色，明明冷血的商人通常使人联想起交易灵魂的魔鬼，可那眼神却又含着悲悯。
　　一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由黄金编织的巨大囚笼细腻精美，薄纱帷幕似云似雾，隐约勾勒出晃动的影子。
　　“或者……？”
　　耳边传来锁孔被撬开时轻微的咔嗒一声，使他不由得勾起唇角，眸光酿得沉下去，晦涩的笑意如同深渊。
　　“拿你们的灵魂来换，怎么样？”
　　一如魔鬼俯于浮士德耳畔，轻声盅惑，他说：
　　请出卖你的灵魂。
　　关押白鸽的金丝囚笼轰然倒塌，世界自此，寂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