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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来了 上课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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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又一次响起来,数学老师夹着厚厚的一沓试卷走上讲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悠悠回荡。整间教室又沉入课堂独有的秩序之中,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江祤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讲台上老师讲的每一道解析、每一个公式,全都从他耳边轻飘飘掠过去,留不下半分痕迹。他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窗边那个空荡荡的课桌。阳光斜斜落上去,落在宋禾留在桌面上的半块橡皮,还有一支没带走的浅灰色自动铅笔上。
那支笔江祤认得。是去年冬天自己送给宋禾的生日礼物。当时宋禾收到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攥在手里反复摩挲,还笑着跟他说以后写作业就只用这一支。之后的一整年,不管是日常的练习还是大大小小的考试,宋禾的手里几乎总握着这支浅灰色的自动铅笔。
现在笔就孤零零搁在桌角。主人却消失不见了。
江祤的指节开始用力,掌心昨夜被指甲掐破的伤口隔着校服布料隐隐作痛。钝痛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和心底翻涌的愧疚纠缠在一起,反反复复绞着他。他又忍不住开始回想昨天老巷里面的一幕幕。宋禾膝盖上淌下来的血,顺着小腿浸透裤管;他躲闪的时候肩膀瑟瑟发抖;还有被逼着开口说出那些贬低自己的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睫毛上挂着的眼泪。
一想到那些画面,江祤的喉咙便一阵阵发紧,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他垂着头,额头微微抵住摊开的数学试卷,额前的黑发垂落,遮住他的神情。没有人留意到,试卷空白的边角上,悄悄晕开了一小片潮湿的印记。眼泪无声落下来,浸透纸面。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唇上咬出深深的齿痕,血腥味在口腔里面慢慢弥漫开来。
陆峥斜后方坐着,一直分神留意江祤这边的动静。当他看见那一小块洇湿的试卷,陆峥的心猛地往下沉。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伸手拍一拍他的后背安抚,也没有办法递一张纸巾过去。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课,周围满满当当坐着同班同学。在众目睽睽的课堂之上,他连一点安慰都不敢给予。只能焦灼不安地望着,满心都是无力。
前排有两个女生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小声地闲聊。
“宋禾到底怎么回事啊,从来没有无故缺课。”
“会不会家里出什么事了?要不放学我们给他发消息问问?”
“也行吧,希望他没事。他人平时那么温和。”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传过来。每一句善意的关心,落在江祤的耳朵里都如同针扎。
她们还在盼着宋禾回来上课,盼着他依旧是从前那个温和安静的少年。可只有江祤和陆峥清楚,那条老巷已经把从前的宋禾杀死了。就算宋禾之后再重新踏入这间教室,那个眼里盛满温柔星光的少年也再也回不来了。他心底已经埋下了深重的自我憎恶。每一次看见熟悉的课桌,每一次看见曾经偷偷心动过的角落,所有屈辱的记忆便会重新翻涌上来,一遍一遍折磨他。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对其他人而言不过普通的一节数学课。于江祤来说,却像一场漫长无边的酷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起,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又恢复喧闹。不少同学站起身打水、伸懒腰,还有几个人径直走到宋禾的空位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桌面上遗留下来的文具。有人伸手拿起那支浅灰色自动铅笔,来回翻看。
“这是宋禾的笔吧,还挺好看。”
这句话传入江祤耳中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惨白,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戾气,脚步飞快地跨过去。
那名同学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铅笔差点从掌心滑落。
“别碰。”江祤的声音很低,带着嘶哑,语气冷得吓人。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围在桌边的几个同学全都愣住了,一脸错愕地看向江祤。大家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往日里江祤就算性子再张扬,待人也始终保有分寸,极少用这样冰冷生硬的态度对待同班同学。
“怎么了江祤?我就看一看而已。”那个拿着铅笔的男生有些尴尬,下意识把笔放回原处。
江祤没有回答,他站在空位旁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支铅笔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可他控制不住。这支笔是他送给宋禾的礼物,如今宋禾已经不在,他下意识地想要守护好宋禾留在这间教室里仅存的一点东西,不希望任何人随意摆弄。
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也识趣地散开了。
陆峥赶紧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扯了扯江祤的校服袖子,压低声音:“你冷静一点,好多人都在看你。”
江祤缓缓合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周遭已经有零星的议论声悄悄响起来。
“江祤今天好奇怪啊。”
“对啊,情绪好像很差。”
“是不是考试压力太大了?”
流言的苗头已经悄然滋生。大家并不知晓真相,只能凭着表面上的反常随意揣测。江祤缓缓垂下手,重新退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又重新陷回死寂的状态。
陆峥跟着回来坐下,眉头紧紧锁起。他心里很慌。江祤现在这样情绪失控,实在太过危险。一旦哪一天他压抑不住全部的痛苦,在学校里面爆发出来,那潜藏的所有秘密就有暴露的风险。到那个时候,悬在宋禾头顶的那一把利剑就会立刻落下来。
午休很快到来。大部分同学吃完午饭之后回到教室,有的趴在课桌上午睡,有的三三两两溜到操场散步。偌大的教学楼一半陷入安静的休憩,另一半依旧有零星的嬉闹声从窗外飘进来。
江祤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面一阵阵翻搅,只要一想起宋禾独自处理伤口的模样,恶心和心疼便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他独自走出教室,顺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漫无目的,最后停在教学楼西侧的露台。
这一处露台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从前周末放学之后,他和宋禾就常常偷偷跑到这里。傍晚的晚风会吹过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就靠在栏杆边上,小声说着悄悄话,偶尔悄悄牵手,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短暂地接吻。这里留存过他们无数隐秘又甜蜜的片刻。
如今还是同样的铁栏杆,同样的晚风,远处依旧可以看见天边层层叠叠柔软的云。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热的人。
江祤扶着凉冰冰的金属栏杆,掌心的旧伤被栏杆硌到,尖锐的痛感传来。他抬眼望向远处的街道,视线越过围墙,望向外面纵横交错的马路。他依旧在幻想,宋禾此刻会在哪里。是不是正躲在某个不起眼的小诊所里面处理膝盖上撕裂的伤口;还是已经回到家中,紧闭房门,一个人蜷缩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巷子里遭受的一切,被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吞噬。
他甚至不敢给宋禾发一条消息。手机通讯录里面那个号码还安安静静存着,可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夜陆峥拨号时冰冷的提示音。已经被拉黑了。宋禾切断了来自他这边所有的联络途径。
江祤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出事前一天晚上,宋禾发来的一句:晚上早点休息,别刷题熬太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温柔的叮嘱。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对不起。】
删掉。
【你在哪里,至少让我知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又删掉。
无论写下什么,都已经没有发送出去的资格。就算他强行发送,消息也根本抵达不到宋禾那里。
风从露台外面吹过来,掀起他校服的衣角。江祤把头埋进臂弯,抵在冰冷的栏杆上。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死死强忍,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呜咽,闷闷地从胳膊里面溢出来。没有放声痛哭,只是细碎、压抑的颤抖,肩膀一下一下耸动。所有的悔恨、痛苦、无力还有绝望,在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片刻。
“是我对不起你……宋禾。”他埋着脑袋,声音微弱地消散在风里,“当初就不该招惹你。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现在还安安稳稳的,什么苦都不用受。”
他一遍一遍地自我追责。在他的想法里面,所有的祸根全部起源于那场心动,起源于他们开始的这段秘密的恋情。
陆峥顺着楼梯找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露台之上,少年孤零零扶着栏杆,肩膀不停颤抖。午后明亮的阳光铺洒在他身上,却丝毫无法驱散笼罩在他身上的寒意。陆峥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靠在露台的门框上,心里也是一片酸涩茫然。
他刚刚去悄悄找班主任打听消息。班主任说宋禾的母亲早上打过一通电话,口头帮宋禾请了长假,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缘由,只说家里有事,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没有提交正式的请假单据,也没有说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返校。
长假。
简简单单两个字。可陆峥心里明白,这已经是宋禾的家人能够做到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宋禾不愿意再踏入这所学校。他要逃开这里,逃开所有回忆,逃开江祤,逃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至于之后的出路,是转学,还是休学,谁都无从知晓。
陆峥慢慢走上前,脚步很轻。
“班主任那边问到了,家里帮他请了长假。”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休多久。”
江祤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哭过的痕迹。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荒芜。
“长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又苦涩的笑,“他再也不想回来了。”
“现在最让人害怕的还不止这个。”陆峥眉头紧锁,神色沉重,“那群人手上还握着照片的威胁。宋禾就算躲在家里面,威胁依旧没有消失。只要他们愿意,随时还可以继续去找宋禾。我们既报不了警,又拦不住他们。”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江祤浑身猛地一颤。是啊,逃离学校根本不等于逃离危险。宋禾躲回家里,仅仅只是躲开了熟悉的环境,却依旧没有挣脱那一份悬在头顶的胁迫。那些作恶的人依旧逍遥自在,照常来学校上课,照常和别的同学说说笑笑,仿佛昨夜那场残忍的伤害,于他们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恶作剧。
江祤的拳头狠狠攥紧,掌心结痂的伤口重新被攥裂,一丝丝暗红的血慢慢从指缝渗出来,浸透了袖口的布料。疼痛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可他浑然不觉。恨意与愧疚在胸腔里面疯狂翻涌、撕扯。
“凭什么。”江祤的声音微微发抖,“凭什么所有的苦难全部由他一个人承担,而他们什么事都没有。”
陆峥看着他渗出血迹的袖口,心里揪得发疼,却什么答复也给不出。
露台之上,暖日当空,风依旧温柔地吹拂。外面操场上传来远处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青春喧嚣,岁岁如常。
只有被困在此地的两个少年,清清楚楚地明白。
故事还没有结束。伤害远远没有停下。宋禾躲在家中,独自承受精神上无尽的折磨;江祤留在这座满载回忆的校园,往后的每一天上课、走过走廊、经过露台,每一处地方都留存着属于他们过往的甜蜜碎片,而每一块碎片,如今全部变成惩罚他的刑具。
往后漫长的时光,没有任何人施加牢狱,可他们两个人,已然各自被关进了两座看不见的囚笼。一座囚笼里面,是宋禾永无休止的自我厌弃;另一座囚笼里面,是江祤永生永世无法赎清的罪孽。
明媚的白昼照耀整座校园,阳光慷慨地洒向每一处角落。唯独属于他们的那一小片天地,从此永久坠入无边无际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