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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秦云的噩梦 “做噩梦了 ...
作坊在伦敦东边的一条旧工业街上,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关着门的印刷厂中间。街面上的石板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被前一夜的雨泡得发软。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气动扳手的闷响,一股机油味顺着风飘出来。印刷厂的玻璃窗上糊着灰,门把手上缠着链条,锁得死死的。整条街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货车碾过积水驶过去,溅起一片脏兮兮的水花。
秦云跟着谢呈走进去的时候,作坊里比外面还暗。一盏工作灯吊在台子上方,灯罩是铁皮的,锈了一圈,光从罩底漏下来,把台面照得发黄。一个老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眼镜,镜腿缠着胶带,正低头打磨一小块金属。砂轮转得嗡嗡响,火星子一颗一颗往下溅,落在水泥地上,亮一下就没影了。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皮,把砂轮关了,摘了眼镜,从台子下面摸出一只铁皮盒子,推到桌面上。盒子很旧,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锈。
“照图纸做的。”老师傅嗓音沙哑,像是长期在粉尘里说话,肺里都带着铁锈味。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盒盖,“精度差不了,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图上标的那个公差,我按一半卡的。”
谢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合上,揣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付了钱,转身就走。他数钱的动作很快,连零头都没让找。秦云跟在后面。老师傅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重新开起来的砂轮声盖住了,没听清。
两个人出了作坊,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驶出那条旧工业街,拐上主路。车窗外的街景从灰扑扑的厂房慢慢变成住宅区,路灯一根一根地滑过去,光从车窗上掠进来,落在谢呈的侧脸上,明明暗暗。
谢呈把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打开。里面的工具排列得很整齐,每一件都嵌在绒布挖出的凹槽里。绒布是深蓝色的,边角剪得很齐整,看得出老师傅做这东西没少下功夫。那把像镊子一样的小夹子,尖头弯着,手柄处刻着防滑的纹路,纹路里还留着打磨时没清干净的金属粉末。那根金属杆的推头扁平,边上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专门用来推什么东西用的,推头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尺寸正好能卡住那块芯片。
“回去怎么弄。”秦云开口。
“我把正确的步骤重新理了一遍。”谢呈把盒子盖上,搁在膝头,偏过头看他,“你父亲笔记本上第三步和第四步反了,正确的是先松外侧的卡扣,再推内侧的芯片座。顺序对调一下,芯片就不会锁死。”
“自毁程序呢。”
“你说陈默让人传话,说顺序反了会触发自毁。”谢呈的视线落回盒子上,嗓音很平,“我查了笔记本上的其他几页。自毁程序是跟卡扣连着的,只要卡扣先松了,自毁就不会启动。你父亲当初设计这个东西,就是防着外人硬拆。卡扣有三道,藏在项圈内侧的凹槽里,外面看不出来。不知道位置的人硬撬,撬到一半就会碰到自毁的触点。按对顺序,不会出事。”
“那三道卡扣的位置,你怎么知道的。”
“笔记本上画了。”谢呈说,“你父亲画得很细,每一道卡扣都标了角度。我对着那张图看了两天,把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今晚拆。”
秦云看着他的侧脸。谢呈靠着座椅,把盒子搁到一边,目光落在窗外掠过去的街景上。路灯的光从他的下颌线上滑过去,把那条线条勾得很清楚。他的下颌绷着,比平时紧一些。
“你这些天都在查这个。”秦云说。
“嗯。”谢呈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晚上你睡了之后我在看。笔记本一共五本,前三本主要是实验记录,后两本里有拆解和重组的步骤。我把后面两本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找出三处顺序有问题的地方。”
“三处。”
“另外两处不影响拆解,但会影响装回去。”谢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当初设计这东西的时候,就是按着能装回去的思路画的。后面两本里有重组的步骤,步骤对上了,说明东西是能还原的。”
秦云没接话。他靠在座椅上,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了,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团。远处的钟楼隐在暮色里,只露出一个尖顶。
回到谢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石板路上还留着白天的积水,踩上去有水声。两个人上了楼,进了房间。谢呈把门反锁上,锁舌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他把盒子搁在书桌上,打开台灯,调亮了一些。台灯的光落在桌面那张白纸上,白得有些刺眼。
秦云在床沿坐下来,看着他把盒子里那几样工具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谢呈又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搁在桌面上,镜面角度调了两下,最后固定在一个能照到秦云脖子后面的角度。
“过来坐。”他偏过头,朝书桌旁边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
秦云站起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谢呈站在他身后,把台灯的光往他脖子后面调了调,光线打在项圈上,反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秦云把衣领往下拉了一截,露出整个项圈。冰凉的空气贴上后颈的皮肤,他感觉到脖子后面那块平时被项圈遮着的地方,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谢呈低头看了看,指尖在项圈后侧停了一下。指腹贴着金属和皮肤之间的缝隙,慢慢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他的指尖微凉,按在皮肤上的力道很轻,秦云能感觉到他指腹在项圈边缘来回蹭了几次,每次都停在同一处。
“找到了。”谢呈开口,嗓音压在秦云头顶,“第一道卡扣在这个位置,往左大概两毫米,里面有个凹槽。”
“嗯。”
“先松后侧的卡扣。”谢呈拿起那把弯头小夹子,尖头抵在项圈后侧的缝隙里,“你坐着别动,疼了跟我说。”
秦云点了一下头。
谢呈的动作很慢。夹子的尖头一点一点探进项圈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金属贴着皮肤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东西在项圈和脖子之间蹭了一下,带着一点凉意。秦云感觉到夹子往里面走了大概半寸,停住了,然后谢呈轻轻转了一下手腕。咔嗒一声,很轻,从项圈内部传出来。
“第一道。”谢呈说,嗓音很平,但秦云能听出那层平底下绷着的东西,“还有两道。第二道在侧面,靠左边一点。”
他把夹子抽出来,换了几个角度重新探进去。这一次探得比刚才深了一点,秦云的脖子感觉到夹子尖头贴着皮肤滑过去,隔着金属的触感很清楚。谢呈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挪,像是怕碰错了地方。过了一会儿,第二声咔嗒响起来,比第一声沉一些。
秦云感觉到项圈在脖子上松了一点点。原本贴着皮肤的那圈金属,忽然有了一丝极细的缝隙,凉气从那条缝隙里灌进去,贴着皮肤滑了一圈。谢呈没有停,把夹子换了个方向,往前侧绕过去。第三声咔嗒响的时候,项圈整个松开了,挂在秦云的脖子上,像一只没扣上的镯子。
谢呈把夹子搁回桌面上,伸手托了一下项圈的下沿,没让它滑下去。他拿起那根金属杆,推头抵在项圈内侧,那个藏芯片的位置。他用很小的力道推了一下,推头往里面走了半寸,停住了。又推了一下,秦云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带着一点极细微的震动。
“芯片出来了。”谢呈说。
他把金属杆抽出来,推头上多了一块极小的黑色矩形,嵌在推头的凹槽里。谢呈把那块芯片取下来,搁在桌面那张白纸上。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圈,黑得发亮,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触点,被台灯的光一照,反出几点碎光。秦云转过身,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块芯片。这么小的东西,在他脖子上待了十年。
“这就是项圈里的东西。”他说。
“嗯。”谢呈把项圈从秦云脖子上取下来,搁在芯片旁边。项圈内侧那片刻痕露了出来,在台灯的光下看得很清楚,一串数字和三个字。秦云凑近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写得很工整,笔画刻得很深,和周围那串数字的潦草笔迹明显不同,像是分了几次刻上去的。他不认识那三个字。那是他原来的名字,他看了很久,还是不认识。
“能读吗。”他指着那块芯片。
“得找设备。”谢呈把芯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这种老芯片,接口跟现在的不一样,得找专门的读取器。我明天让人去查。”
“能查到的概率有多大。”
谢呈把芯片放回白纸上,偏过头看他。“这种型号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款,市面上基本见不到了。但伦敦有几家做老设备回收的,我让人挨个去问。实在不行,找做古董电子设备的人,他们手里可能有存货。”
秦云点了一下头。他把视线从那三个字上移开,偏过头看谢呈。谢呈正低着头看那块芯片,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白。他看了一会儿,把芯片用白纸包好,搁进抽屉里,转过身,伸手把秦云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项圈摘掉之后,秦云的脖子上留了一圈很浅的印子,皮肤比周围白一些,摸上去微微凹陷。那一圈皮肤被金属压了十年,早就长成了项圈的形状。谢呈的拇指顺着那圈印子蹭了一下,力道很轻。
“疼吗。”
“不疼。”
“有点红。”谢呈的拇指在印子上停了一会儿,“明天应该会消。”
谢呈的手指在那圈印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把桌面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盒子里。他收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放回绒布对应的凹槽里,按了两下,确保卡紧了。盒子盖上之后,他把盒子搁进抽屉里,和那张白纸包着的芯片放在一起。秦云把衣领拉回原位,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坐下来。窗外的街道已经彻底暗了,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成一条一条的金线。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几片残叶从枝头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
那天晚上睡下之后,秦云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灰白色的房间。但这一次,梦里的一切比之前都清晰。他看到了自己脚上穿的白色袜子,袜口松松地垂着,其中一只滑到了脚踝。看到了灰白色地板上的接缝,很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平行地铺过去。看到天花板上那排冷白色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明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只能看清灯管的轮廓。
那个女人又说话了,声音还是听不懂的语言,但这一次他听清了更多音节。每一个音节都落进脑子里,存住了。他能分辨出那些音节的重音在哪里,有几个音是往上走的,有几个音是往下沉的。那只手又伸过来,从背后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贴了一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这一次,他回头了。
脖子能动了。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张脸。女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和他的一样黑,眼窝陷得很深,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刻着和项圈内侧一样的标记。徽章很小,银色的,被头顶的灯光一照,泛着一层冷光。她看着他,嘴唇在动,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指甲掐进他的衣服里。
然后那只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脖子上。指尖碰到项圈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冰凉。她的手指在项圈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然后咔嗒一声,项圈扣上了。她扣完之后,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她在笑。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很小,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表情。眼睛里那点打转的东西还在,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很短,只有几个音节。然后她转过身,往房间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缕光也被吞掉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
心跳撞在胸腔上,一下一下的,撞得肋骨发疼。他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把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指尖碰到那圈印子。项圈已经摘了,但那圈印子还在,摸上去微微凹陷。他按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
他偏过头。谢呈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指节蜷着。秦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呼吸压下去。但谢呈还是醒了。他没睁眼,手先摸过来,碰到秦云的手臂,停了一下,然后才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很亮,没有刚睡醒的那种混沌。
“做噩梦了。”
“嗯。”秦云声音有些哑。
谢呈没说话。他把手从被面上抬起来,覆在秦云的额头上,掌心贴着皮肤,停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这次看清了什么。”
秦云在黑暗里看着他。谢呈还闭着眼,手搁在他额头上,语气很平,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问出来的。但他搁在枕头上的另一只手指节蜷着,没有松开。
“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秦云说,“还有她衣服上的徽章。跟项圈内侧那个标记一样。”
谢呈睁开了眼。他在黑暗里看着秦云,目光清醒了很多。
“还有呢。”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懂,但音节记住了。”秦云说,“还有,她扣上项圈的时候,是笑着的。”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从秦云额头上收回来,撑起身,靠在床头。他偏过头,看着窗帘缝里那线路灯的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标记,是在项圈内侧刻字的位置旁边吗。”
“不是。是单独的一枚徽章,别在她领口上。很小,银色的。形状像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几条线。”
“几条线。”
“三条。竖着的,长短不一样。”
谢呈没接话。他坐在床头,手指搭在被面上,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轻轻的。
“明天,”谢呈开口,嗓音很平,“把那个标记画下来。我让人去查。”
“好。”
“她说的那几句你记住音节的话,也试着写下来。用字母拼,怎么拼都行,能拼多少拼多少。”谢呈偏过头看他,“可能是某种语言的发音。找懂的人看看。”
秦云点了一下头。
谢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躺下来,面朝他的方向,把手伸过来,贴着他的手臂。秦云感觉到他的手指顺着自己的小臂慢慢滑下去,滑到手腕的位置,停住了。谢呈的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睡吧。”他说,嗓音低低的,闷在枕头里。
秦云闭上眼。手还被贴着,暖意从谢呈的指尖传过来,一点点把那场噩梦残留下来的冷意挤出去。窗外的夜色还很深,路灯的光落在窗帘上,安安静静的。
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梦里那张脸。那个女人的眼睛,和他自己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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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我是晋江作者柏浅。 在这挂个请假条:今天(10.28)和明天(10.29)请两天假,特此说明! 大家生活愉快,天天开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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