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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鬼娶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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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装完毕后,三人踏上了崎岖山路,山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日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树梢的轮廓。
红叶飘在最前面,红伞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勉强照出脚下的小路。
一行人走了小半天,阿麦忽然抬起头说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歌声?”
白稚容驻足,侧耳倾听了会。
“好像是有人在唱歌,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两人一鬼顺着歌声来处摸索去。
几人待走近后只听见树丛里窸窸窣窣地响,矮树棵子后面有东西在穿行。
白稚容猫着腰凑近一看,一只黄鼠狼头带垂脚幞头,人立而起挑着两坛酒,哼着小调走在小路上。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予哥哥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鲜花调,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唱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白稚容皱了皱眉。
再往远处看,林间小道上影影绰绰全是赶路的精怪,稚鸡精拎着篮鸡蛋,独眼山魈抱着筐菌菇,几只老獾扛着竹编箱笼,彩雀衔红绸妆点山林。
这些精怪未完全修出人形,却又模仿着人类的举止,站立而行,全朝同一个方向走。
“这什么情况?”阿麦挠了挠头。
红叶侧耳听了听,忽然现形一把摄住那只黄鼠狼,拎着它的后颈提了起来:“小妖怪,今日山中有什么事?”
黄鼠狼吓了一跳,担子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山、山神娘娘要成亲了,大伙都赶去祠堂送礼,讨杯喜酒喝呢。”
“成亲?跟谁成亲?”白稚容心里顿感不妙。
“不知道啊,只听说是娘娘自己挑中的人,今早才传下来的消息,说是晚上就办。”
红叶闻言手下微松,黄鼠狼挣脱红叶的手,担子都不要一溜烟跑了。
“山神娶亲?难不成是要娶舅舅?”白稚容惊疑不定。
“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红叶咯咯娇笑,似是觉得有趣。
密林深处,幽冷深潭。藤蔓与花枝织成了一张巨网悬挂在水潭上空,双目紧闭的崔行远躺在这藤蔓吊床之上。
一张雪白的脸从潭水中缓缓浮出,阿萝爬上了吊床,单手枕靠在了青年脸侧,痴痴望向他。
女子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崔行远身周,翠绿衣角濡湿了他的行装,留下道道苔痕藻荇。
行者趴在崔行远胸膛,冲着女子呲牙。
“小猴子,放松些,我不会害你主人的。”阿萝轻点行者额头,呲牙小猴瞬间老实下来。
伴着一声空灵飘渺轻叹,一缕青碧如烟似雾吹向崔行远面容。
未等碧烟吸入,崔行远忽地睁眼起身,手中暗藏的符箓拍向阿萝额头。
这张镇妖符得自青华派灵宝真人之手,崔家重金购得符箓,分给了崔行远不少。崔行远便是凭这些符箓应对一路上的精魅鬼怪,无往不利。
阿萝一时愣住,被无形力量定在了原地,原本山野村姑的外表褪去,不属于人类的身形显化。
她生得一双泛着翠意的眼,唇色幽沉,额间绘着淡青诡丽的纹样,乌黑长发里缠入嫩枝野花,发丝凌乱野性,缀着琳琅珠串耳饰,是山灵独有的媚异。
一身主裙是沉润的苍绿广袖华衫,衣上绣暗纹,领口与内衬是柔紫罗纱,金线勾边,层层叠叠。腰间垂落繁复的玉禁步、彩珠与红络佩饰,流光错落。
淡蓝如烟的长飘带绕身回旋,薜荔女萝垂叶顺着衣袂蔓延,妩媚又带着山野精魅的幽秘。
顾不得欣赏眼前女子殊异容色,崔行远抓起登山杖翻身跳下了藤蔓吊床,噗通一声落入深潭,溅起巨大水花,惊的林中鸟雀盘桓,啾鸣不已。
崔行远狼狈地从潭水中游出,捞起水中扑腾的行者揣入怀中后,头也不回朝林外跑去。
山鬼伸手撕下了头顶已被雾气濡湿的符箓,幽幽长叹一声,身形隐没于氤氲迷雾之中。
崔行远一路狂奔,却见整座山林都充斥着湿重雾气,这些雾中水汽如千钧之重,让他逐渐寸步难行。他逐渐陷入湿重迷雾,被水流纠缠,再也逃不出这至柔至韧的牢笼。
“崔郎,留下来,与我成婚吧。”一双雪白柔荑抚上了青年脸庞。
“放开我,阿萝,我们人妖殊途,是不能在一起的。”崔行远犹不死心,奋力挣扎。
“妖?吾乃神民山鬼一族后裔,是这瑶山意志所化,不要将我与寻常妖物混淆。”
“跟种族没关系,我们之间没感情的,阿萝姑娘何必强人所难。”眼看崔行远马上就要挣开水流束缚。
阿萝歪了歪脑袋,脸上没有分毫悲伤怒意,反而探究望向崔行远,眸中蓦然闪过碧幽光彩。
喃喃自语道:“跟种族无关,那难道是性别么,原来如此。”
浓重雾气升起笼罩掩去山鬼身形,片刻后又散去。雾中出现了名男子身影。
那俊逸男子捂嘴笑道:“想不到崔郎你竟有这般爱好,幸好,山鬼本无性别。崔郎若喜欢,我都可以。”
未等山鬼再次开口,崔行远一只手已经挣脱束缚,端起鸟铳指向阿萝脑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尽管被枪口指着,“山鬼少年”依然面不改色,一手轻推开枪管,一手抚向崔行远胸口调笑道:“你不喜欢么?呃……”
崔行远额头青筋狂跳,弃下鸟铳,暴怒着伸手掐住了山鬼少年脖颈:“快给老子变回去!”
“吁…….”山鬼少年发出似笑似叹的异声,化作一缕青烟从崔行远手中脱出。
感觉到自己被戏耍,崔行远怒不可遏,雾气被风吹散,他忽地瞥见不远处几道身影正紧盯着他。
白稚容三人站立在原地齐齐望向他,不知到了多久。
“舅舅,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白稚容犹豫着开口。
三人被先前潭周惊起盘旋的鸟雀吸引,追到了这边,刚一到便看见了崔行远被山鬼调戏这一幕。
“你来得正是时候!好外甥,快点把你舅舅我带走,我真的不好这一口儿。”崔行远奋力辩解。
眼见白稚容几人上前,山鬼瞬间变回了原本女子形象。她飞身上前环抱住了崔行远,要将他带走。
“阿萝姑娘,放我走吧,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崔行远高声喊道。
“妾身与崔公子情投意合,若得不到你执念难消。纵你此时不愿,山中日月长,你总有一天会改变心意的。”
雾气聚集,眼看就要将二人身形敛去。一簇冰芒忽地朝阿萝射去。
“嗯?”
阿萝翠绿大袖拂过,冰芒碎成片片冰晶散落。
视线所及,白稚容手心中又一簇冰芒凝结。她面色凝重,高声喊道:“妖女,放开我舅舅!”
一旁站立的红叶手中红伞撑开,阿麦已经俯身蓄力,双脚一蹬挥拳朝阿萝袭去。
不见阿萝身动,周遭树藤扭动弹射而出,将阿麦缠绕扯回地面。一片红叶落在藤蔓上,瞬间火焰蔓延,将束缚阿麦的藤蔓燃烧殆尽。
紧接着片片红叶激射,阿萝大袖舞动卷起红叶拢入袖中。
“你这鬼女,休要坏我好事!”阿萝有些愠怒。她仰头一声尖啸,脚下土地微微震颤,沉睡几千年的瑶山仿佛将要苏醒。
砂石席卷,流水改道,雨丝织网,老藤做缚。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山精木魅尽数遵循山鬼意志,拦向白稚容一行人。
浓雾汇聚,遮掩住了阿萝与崔行远身形。雾中隐约传来崔行远喊声。
“稚容,别放弃我啊……”
“诸位客人若是有意,尽可来山神祠讨杯喜酒。”伴着银铃般笑声,阿萝空灵悠远的声音幽幽传来。
白稚容又惊又怒,顾不上众精怪拦路带着阿麦红叶追了上去。
一路上三人被山林精魅阻拦,山中意志处处为难三人,红叶与阿麦护在白稚容身前,行进速度缓慢。眼见天光渐暗,一直被拖延不是办法。
白稚容当机立断。
“红叶姐,阿麦,你们不必再顾及我,全力追赶那山鬼吧,再拖下去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少主,我答应白爷护你周全的。”红叶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是啊,阿容,不能留你一个人,这里危险。”阿麦也坚决不肯丢下白稚容独自一人。
“放心吧,这山鬼一心想当我舅妈,对咱们并未下死手,只是阻拦而已。你们不用再分心照顾我,先去救人要紧。”
见白稚容态度坚决,两人只得勉强答应,红叶撑伞向山顶飞去,衣袂飘飘,一路红叶洒下触物即燃,击溃沿途小妖。
阿麦筋肉贲起,如灵猿攀行,在山林峭壁间纵跃疾行。白稚容一手持软剑斩断缠绕而来的树藤,一手掐诀凝聚冰凌射向拦路石头精怪,施展轻功在后面艰难行进。
白稚容看着红叶和阿麦的身影消失在浓雾深处,握紧了手里的绕指柔。
方才那句话说得硬气,可独自站在这片被山鬼意志浸透的林子里,四面八方都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心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突。
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雾气贴着地面流淌,裹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幽香。
她咬了咬牙,提气纵身,踩着湿滑的山石继续往山顶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