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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进山 崔行远到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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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远到渝州盘桓这几日,白天要么在房中编纂游记,要么就拉着阿麦城中各处景点游玩。
刚过第五天,他便呆不住了。
早饭桌上,崔行远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翻那本随身带的舆图册子,指头在渝州城北面一片墨绿上戳了戳:“稚容,我看渝州城附近有一座瑶山,这瑶山你去游玩过没有?”
白稚容凑过去看了一眼舆图,摇了摇头:“没去过。我之前身体不好,几乎没怎么出过城,最多只在西郊鹦鹉洲踏过青。”
崔行远眼睛刷地亮了。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搁,“那正好,这几日天暖雪融,舅舅带你去爬山吧,别老闷在家里。”
“还没出正月呢!就要去爬山?”白稚容感觉自己跟不上舅舅天马行空的思路。
“爬山还挑什么日子,又不是让你去剪头。”
还不等白稚容回答,梅姨从后厨窗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也没阻拦,只叮嘱了几句:“山中寒气未散,多穿点,让阿麦跟着,早些回来。”
“梅姐姐放心,我走南闯北多年,什么山没爬过。”
崔行远已经蹿到院子里,三下五除二把行囊甩上肩,登山杖往地上一点,行者从房檐上跳下来蹲在他肩头,一人一猴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白稚容叹了口气,回房换了身轻便短衣,裹上斗篷跟了出去。
瑶山在渝州城北三十里,官道走到底,再拐上一条碎石铺的山路,马车就进不去了。阿麦把车停在村口,三人步行进村。
瑶山脚下的村子不大,拢共二十来户人家,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家家院墙上挂着干辣椒串和成捆的草药,墙角蹲着几只芦花鸡,见了人也不躲,歪着脑袋打量。
崔行远拽住一个挑水的老汉打听上山的路。老汉把水担子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后站着的的年轻少女和黑壮少年,缺了门牙的嘴咧了咧:
“后生,这山可不是随便上的。山神娘娘管着这片山,不打招呼就往里闯,要惹她生气的。”
崔行远来劲了:“山神娘娘?老丈,可否讲讲这山神娘娘什么来历?”
老汉抹了把汗,往路边石头上一蹲,讲了起来。
“这瑶山百年前还是座荒山,野兽出没,精怪横行,山下的人不敢进山,山下村庄十室九空。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位山神娘娘,统御山中精怪,立下规矩,不许它们下山扰民。
打那以后,山中林木一年比一年茂盛,飞禽走兽也多了,山下人进山采药打猎,只要不贪心、打猎不抓幼崽,山神娘娘从不为难。
逢年过节村里人上山烧柱香,供些瓜果酒肉,山神娘娘也受着,只是从不露面,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那山神庙在哪儿?”崔行远问。
“山顶上头。顺着老路上山,走大半个时辰看见一片老松林就到了。不过这季节没人上去,雪化了路滑得很,山道上还有冰碴子。”
老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北边山脊上压过来的云层,皱起了眉头。
“后生,听我一句劝,今日云厚得很,只怕是要变天。瑶山的雨说来就来,山下晴着,山腰就能浇你个透心凉。你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要上去也等天晴了再去。”
崔行远抬头看了看天。北边的云确实厚,灰蒙蒙一片压在山脊上,可头顶这片天还是蓝的。他兴冲冲一挥手:“来都来了,走到哪儿算哪儿,下雨我们就回来。阿麦,稚容,走走走。”
老汉在后头喊了两声没喊住,摇了摇头,挑起水担子走了。
山路一开始还算好走,碎石铺的小道虽然窄,但踩得实,两旁山坡上长满了矮松和野竹,偶尔有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路边汇成一条细流。
崔行远走在最前面,登山杖戳在泥地里当支点,步子轻快得像长了弹簧。行者骑在他肩上,遇到树枝低垂就缩脖子,钻过去了又神气活现地吱吱叫两声。
一路上崔行远指着山林中的各种植物矿物如数家珍,边走边教两人如何生火,选营地、规避野兽等野外生存技巧。
越往上走,路越难行。积雪半化不化,底下全是稀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鞋底带着厚厚一层黏泥,走几步就得在草棵子里蹭一蹭。
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碎石松动,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崔行远哪里难走往哪里钻,遇到陡坡干脆手脚并用往上爬,活像一头撒了欢的岩羊。
白稚容哪怕修为突破,又有轻功底子,跟在崔行远后面竟也有些吃力。阿麦一手拎着装干粮清水的行囊,一手还时不时拽她一把。
“舅舅你慢点!”白稚容喊。
“你们年轻人就是缺乏锻炼!”崔行远在陡峭山路上纵跃,头也不回,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登山杖扎进泥里撑了一下才稳住。行者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树杈上吱吱叫,像是在笑话他。
阿麦把白稚容拽上一段陡坡,闷声道:“崔公子一进山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
白稚容喘匀了气:“舅舅许是岩羊投胎转世的吧。”
白稚容施展翩若惊鸿身法追上崔行远的步子,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舅舅,你总是一个人往深山老林里钻,就没碰上过野兽山匪什么的?”
“碰上了,还频繁得很呢。”崔行远答得理所当然,好像被人拦路打劫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频繁?”白稚容来了兴致,快走两步跟上他,“那你都是怎么解决的?我看你身手也不像武道高手啊。”她边说边打量崔行远,几日相处,她看得出崔行远会些武艺,但修为并不如何高深。以他的修为遇上个通脉境的匪徒怕是都够呛。
“我啊,自然是......”
崔行远话说到一半,路边的草丛忽然哗啦一响。一只猞猁从草棵子里蹿出来,灰褐色的皮毛炸得蓬松,短尾巴竖得笔直,龇着满口尖牙朝三人扑来。这东西比寻常野猫大上两圈,前爪落地的瞬间在碎石上刨出两道白印,一看就是饿急了眼的。
白稚容手搭上腰间绕指柔的剑柄,后退一步。阿麦几乎是本能地横跨半步,把白稚容挡在身后,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崔行远却没躲。他抬起手里那根鸟首登山杖,杖头的鸟喙正对着扑来的猞猁,右手在鸟首下方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一扣。
一声脆响。
猞猁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惨嚎着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白稚容定睛一看,那畜生腹侧皮毛下洇出一小片暗红,身子底下慢慢渗出血来。
白稚容愣了一瞬,目光落到崔行远手里那根“登山杖”上。杖头的鸟首雕得精细,暗藏扳机,方才那声响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柄鸟铳是我游历宛渠时在百工天都定做的。”崔行远把鸟首杖竖起来,吹了吹鸟喙口飘出的一缕青烟,又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小包火药纸弹,熟练地往杖身中段的填药口里塞了一颗。
“百工天都的人手艺没得说,这玩意儿能打穿两寸厚的木板,还能九枪连发,应付些猛兽宵小足够了。方才那声响是定装药,声音不大,比火绳枪强多了,在林子打猎也不至于把方圆十里的东西全惊跑。”
他说着拍了拍杖身,一脸得意。
白稚容看着那根造型怪异的鸟首杖,又看了看地上倒毙的猞猁,心下了然。难怪舅舅一个人就敢往深山老林里钻,跟个街溜子似的到处乱跑还全须全尾地活了这么多年。合着人家手里攥着真理呢。
“舅舅,”白稚容收回剑柄,由衷道,“有这手段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呐。”崔行远咧嘴一笑,把填好药的鸟铳往地上一拄,冲阿麦招了招手,“阿麦,把这猞狸拎上,回去让你梅姨剥了皮硝一硝,肉炖了吃。这畜生方才那一扑看着凶,倒还有几两肉。”
阿麦应了一声,弯腰把猞狸拎起来掂了掂,闷声嘀咕了句:“这猫肉只怕有些柴。”
“那是梅姐姐的绕指柔么,我幼时曾见她使过。看来稚容你已经得到梅姐姐真传了,怪不得她这么痛快就让你跟我出门。”崔行远瞥了眼白稚容的绕指柔笑道。
“只不过随梅姨学了些粗浅功夫而已,舅舅说笑了。”白稚容谦虚道。
白稚容看着自家舅舅拄着鸟铳、阿麦拎着猞狸继续往山上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有点多余。之前还担心舅舅路上不安全,现在看来,该担心的应该是山匪和野兽才对。
爬了小半个时辰,山腰上果然起了雾。先是薄薄一层缠在树根处,走几步就浓一分,到后来整片林子都泡在白蒙蒙的水汽里,三丈外的树干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崔行远放慢了脚步,从行囊里摸出那副黄铜框护目镜戴上,倒真像个正经登山客了。行者蹲在他肩上,不安地左右张望,爪子揪着他的领子。
又往上走了一刻钟,天色骤然暗下来。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夹着湿漉漉的水汽,把树梢的枯叶吹得哗啦啦响。
白稚容刚想说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脸上生疼,紧接着哗的一声,整片天像是被人捅漏了,大雨倾盆而下,打得树叶噼啪乱响,脚下的泥路转眼就变成了稀泥浆。
“那边有间屋子!”阿麦眼尖,指着林子深处喊了一声。
三人连滚带爬钻进林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家围拢着篱笆的农舍,屋顶盖着厚厚一层茅草,门前挂着块靛蓝染的旧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白稚容最先反应过来拉住了阿麦和舅舅两人。
“舅舅,我们走了这大半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深山中怎么会突然有人家呢?”
崔行远沉吟片刻,此刻瑶山中风雨大作,众人身上衣裳都已湿透,根本扛不住这春寒冻雨。
比起在冻雨中苦熬,这诡异村屋似乎也不是多可怕。
“走,先过去看看。”崔行远果断决定。
三人一猴神色谨慎缓缓靠近农舍。深山老林,忽然出现村屋农舍,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走到农舍前,崔行远扯着嗓子喊了声:“我等行路遇雨,里面人可否行个方便?”
见没人回应,崔行远上前叩门,里头静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