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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行者 ...

  •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白稚容就被梅姨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起了起了,今日有事,不许赖床。”梅姨一手掀被子,一手往白稚容嘴里塞了瓣冰凉的橘子。白稚容被酸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坐起来,嘴里还含着橘子瓣,就被梅姨按到了妆台前。

      “梅姨,这才什么时辰啊……”她含含糊糊地嘟囔。

      “别说话,嚼完了咽下去。”梅姨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拿起梳子,把她睡了一夜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开。

      桔子是每年父母给孩子们果盆中必备的水果,景朝习俗桔子又被称“福桔”,开年清晨吃桔子,象征整年都会大吉大利。

      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白稚容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眼睛半睁半闭。

      “元夕节都过完了,为什么还要打扮得这么隆重?”

      白稚容看着梅姨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年前新裁的衣裙,素色罗裳配亮眼朱红对襟,袖口裙角上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花枝从裙摆蜿蜒而上,在肩头绽开一簇红梅。

      她认得这料子,是腊月里梅姨特意去北市挑的,说是过年穿,可年节都过了也没见她拿出来。

      “你舅舅今日要来,咱们去渡口接他。”

      白稚容正在系腰带的手停住了:“什么?我哪个舅舅?”

      “你小舅舅崔行远。”梅姨把她按回妆台前,拿起梳子重新给她梳头。白稚容从镜子里看见梅姨的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梳齿在发间一遍遍捋过,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理清什么心事。

      “另两个舅舅政务缠身,哪里来的空闲到我们这儿来。你小舅舅信上说正好游学到附近,想着给你母亲上炷香,又赶上你快及笄了,代表外祖家来给你贺生。”

      白稚容顿感意外。她听梅姨提起过,母亲崔令仪出身云京崔氏,高门贵女,当年非要嫁给来历不明的父亲,与家中闹得很不愉快。

      自母亲去世后,崔家与白家更是鲜少来往,逢年过节只派人送些节礼,人是从不登门的。如今突然来这么一出,加上近来心中总是没来由地焦躁,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好了。”梅姨把她最后一缕头发绾上去,拿了一支珍珠叉梳插在双环髻后,端详了两眼,又不满地拆了,“不行,这发髻太幼稚了,你马上都要及笄了,不能再梳这种闺阁小丫头的样式。”

      她重新打散头发,十指翻飞,梳了个垂髫分肖髻,两边各留一绺垂发,余下的绾成松松的髻,用一根鎏金银竹节簪别住。

      白稚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梅姨,你这手也太巧了吧。”

      “少贫嘴。”梅姨嘴上嫌弃,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斗篷给白稚容披上,“走吧,阿麦在门口等着了。”

      阿麦赶着马车,载着梅姨和白稚容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琴江渡口去。

      渝州地处南域,虽是正月里,城外群山仍带着一层绿意,路边的野草没有全枯,田埂上偶尔还能看见几丛倔强的青蒿。江水碧沉沉的,岸边泊着几艘货船,船工们正在卸货,号子声远远传来。

      渡口的候船亭里,梅姨站了没一会儿便踮起脚朝江面张望。白稚容站在她旁边,偷偷瞄了一眼梅姨的侧脸。

      她从来没见过梅姨这副样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江面上来回搜寻,活像在等什么久别的亲人。

      “梅姨,你紧张啊?”白稚容凑过去小声问。

      梅姨瞪了她一眼:“谁紧张了。我不过是……这么多年没见崔家人了,也不知道四公子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声,一艘燃石为动力的明轮客船从江湾后转出来,船舷两侧巨大的浆轮缓缓转动,搅得江水翻出白浪,推着楼船稳稳靠向码头。

      船还没停稳,甲板上已经站了一排等着下船的乘客。白稚容眼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个高个青年。

      那人打扮实在太显眼了。暗青色的云葛短褐,腰间革带悬着银水壶。微卷的半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架着一副黄铜框护目镜,背后背着个比他肩膀还宽的行囊,行囊上面扣着一顶竹编斗笠,行囊里还支出一束开得正艳的朱红花卉。手上拄着根造型奇特的登山杖,杖头如鸟喙微张。

      最离谱的是他肩上还蹲着一只猕猴,猕猴脖子上系着条明黄色的围巾,正东张西望地啃一颗梨子。

      这身打扮和“云京崔氏四公子”的身份实在对不上号。白稚容原以为来的会是个翩翩佳公子,再不济也该像父亲那样是个儒雅文士。哪曾想这一见面,活脱脱一个资深驴友。

      崔行远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梅姨,眼睛刷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从跳板上跑下来,登山杖往地上一戳,笑着喊道:“梅姐姐!”

      待跑近了些,崔行远笑声爽朗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梅姐姐还是一样容颜未改!”

      梅姨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脸微微一红,随即板起面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五年未见,四公子倒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惯会哄姐姐开心。”

      “哪有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崔行远笑着挠了挠头,动作自然,毫无生疏感。

      他转而看向白稚容,笑容和熙,“你就是我外甥女,稚容吧?你外祖这些年没少念叨你,果然和二姐长得好像。”

      白稚容忙上前插手行礼:“稚容见过小舅舅,舅舅万福。”

      崔行远笑着摆了摆手:“诶,不用拘礼,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姐姐生你的时候我才五岁,还是个小屁孩呢,哪有什么舅舅的样子。”

      他说着摘下腰间那束朱红色的花,递到白稚容面前,“头次见面,舅舅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束朱顶红是我路上在白沙渚见到的,花大色艳,亭亭玉立,便挖了几株给你带来。回去找盆种上,还能开上好一阵子。”

      白稚容接过一看,花束底下果真还带着鳞茎,湿漉漉的泥土裹在根须上,用一片大叶子包着。

      她抬头看了看崔行远那张晒得微黑、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小舅舅跟她想象中的豪门公子实在差得太远了,可偏偏这份洒脱不羁让人生出几分亲近。

      “你这孩子,头次见面,就送外甥女随手摘来的野花么。”梅姨捂着嘴打趣。

      “怎么会,比起寻常金玉玩器,这朱顶红倒更有几分野趣呢,我很喜欢。”白稚容忙解围,“等回去我就找盆种上。”

      “外甥女与我所见略同,寻常庸脂俗粉哪比得上旅途偶得来的有趣。”崔行远咧嘴一笑,肩上的猕猴吱吱叫了两声,爪子里的梨子啃完了,开始揪他的头发。

      崔行远把猕猴从肩上摘下来,双手捧到白稚容面前:“这是我在路上捡来的伙伴,我叫它行者。”

      “行者?好名字。”白稚容听完只觉得有趣,忍不住问,“那它是姓孙么?”

      崔行远一愣:“干嘛要姓孙?它名字是我起的,真要姓也是随我姓崔啊。”

      “哦,那还真是可惜了。”白稚容一脸惋惜。

      崔行远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梅姨,梅姨耸了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这丫头在说什么。

      “好了,别在渡口吹风了,有话回家说。”梅姨拢了拢斗篷,“你姐夫今日下衙早,家中已经备了酒席等着给你接风。”

      几人上了马车,崔行远把行囊往车顶一搁,登山杖横在膝上,猕猴蹲在他肩膀上,一行人晃晃悠悠回了白家。路上白稚容忍不住问:“小舅舅,你这些年在外面都做什么了?”

      “游学啊。”崔行远答得干脆,“从云京出发,往北走到了凛冬国的冰原,往南到了南陀的瘴林,往东上了苏澜的海船,往西穿过天方的沙漠。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山翻山,遇水渡水。”

      白稚容听得目瞪口呆:“游学需要走这么远么?图什么啊?”

      “当然是写游记。我以双脚丈量山河,饮松间落雪,观天顶云霞,相比大哥二哥一生为案牍劳形,这日子不是更自在畅快些么。”

      崔行远拍了拍行囊,“我每攒够一本就寄回去让你大舅舅找人印,赚些盘缠接着走。你外祖说我这是不务正业,可印出来的书卖得还不错,他也就懒得管了。”

      到了白家,崔行远先去了崔令仪的灵位前上香。

      白稚容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崔行远把香插进香炉,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嘴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只看见他起身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崔令仪出嫁时崔行远只有四五岁年纪,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崔行远依稀记得姐姐对幼时自己的百般呵护,此时见到姐姐灵位不由心生感伤。

      崔行远被安排住在了客房,在阿麦隔壁。当夜白玄真在家中备宴招待,崔行远在幼时只见过这位姐夫几面,印象早已模糊。

      两人推杯换盏,聊起游历山水见到的风土人情,白玄真竟也都能接上话,从凛冬国的蒸汽火车聊到宛渠的轮波飞舟,从南陀的象兵聊到西境苏澜的水上轨道车,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崔行远把行囊里收着的几本游记拿给白玄真看,两人凑在灯下翻着书页上的插图讨论路线。白稚容凑过去瞄了一眼,见那图上画着山川地形,旁边密密麻麻批着注。

      其中一句“雨后新霁,泉声山色,往复创变,翠丛中山鹃映发,令人攀历忘苦。”让白稚容心生触动。

      她忽然觉得,比起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小舅舅这样的人生才更令人羡慕。

      毕竟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才是真正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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