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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宫博弈 偏殿之中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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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中熏香袅袅,烟气盘旋而上,绕着梁木缓缓散开。
冯昭仪靠在锦垫之上,垂眸望着跪在地下的侄女。少女脊背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襦裙,明明姿态恭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这份心性,冯昭仪看在眼里,心中既有几分欣慰,亦有几分顾虑。
“明白便好。”冯昭仪声音放得平缓,“只是你要记牢,帝王恩宠,如水中泡沫,看着光华夺目,转瞬便会消散。切莫把全部性命,寄托于君王一念喜怒。”
冯熹额头轻贴冰冷青砖,低声应道:“侄女谨记。”
前世,她何尝不是一步步走到权力顶峰。她见过帝王的薄情,见过朝堂反复无常,荣华跌落只在朝夕之间。姑母这番告诫,并非虚言。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安安稳稳守在典籍阁,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宫人,眼睁睁看着日后崔氏一步步踏入圈套,重蹈前世灭门的悲剧;要么顺着这条路向上攀爬,手握权柄,才有资本去抗衡宗室汹涌的敌意。
两害相权,她别无选择。
“崔惠姑是清河崔氏送进来的人。”冯昭仪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权衡的意味,“崔家在山东根基深厚,朝中汉臣大半与其有着牵扯。你与她相处,可以亲近,但万万不可过度交心。冯家与崔家,各有立场,深宫之内,情谊最是奢侈。”
这句话像一块冷冰,重重压在冯熹心上。
姑母看得通透,可她心中装着两世的亏欠,又怎么可能做到仅仅只是假意周旋。
但此刻她不能反驳,一旦流露半分维护崔惠姑的心意,必会引起冯昭仪的疑心。
冯熹压下心口的涩意,恭顺回话:“侄女知晓分寸,不会失了奴婢本分。”
冯昭仪见她听话,神色稍缓,抬手示意她起身。
“起来吧。典籍阁依旧是你的去处,往后宫中宴会、文士雅集,我会寻机会带你出面。能不能抓住机会,全看你自己。”
“谢姑母提携。”冯熹缓缓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微微垂着头掩住眼底复杂万千的思绪。
“退下吧。”
冯熹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外面的风迎面吹来,才稍稍吹散殿内熏香带来的沉闷压抑。
宫道两旁的花木抽芽,春意融融,可冯熹心中一片寒凉。
连自己的姑母,都在提醒她,要提防崔氏的势力。可想而知,满宫上下,宗室王公,心中又是何等戒备。祸根早已深埋,绝非几句家书劝诫便能消弭。
她沿着原路返回典籍阁,脚步沉重。
刚跨进院门,便看见崔惠姑立在槐树下。
少女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信,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捻动信纸边角,神色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听见脚步声,崔惠姑抬眸,见到归来的冯熹。
“昭仪娘娘寻你,可有何事?”崔惠姑轻声发问,目光落在冯熹微微泛红的膝盖上,看得出来方才跪了许久。
冯熹定了定神,收敛方才在偏殿的沉重心绪,淡淡回道:“并无大事,姑母只是问一问我在此处当差的境况。”
她没有如实道出姑母想要抬举自己的谋划。这件事一旦说出口,二人之间便会横生隔阂。一边是冯家的前程,一边是崔氏的安危,这般两难,她不愿叫崔惠姑过早承受。
崔惠姑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家书,轻轻叹息一声。
“方才家中送来书信。父兄言道,近日朝堂之上,鲜卑诸位王爷屡屡上书,提及汉世家势力过盛之事。家中已经尽量收敛行事,可树大招风,依旧免不了流言缠身。”
昨夜内侍闲谈,方才冯熹借史书的委婉劝诫,到底起了作用。崔惠姑当真把话传回了崔家。只是世家进退,身不由己,纵然步步小心,猜忌依旧如影随形。
冯熹的心往下一沉,最担心的局面已然显现。
“家中可有应对之策?”冯熹低声问道。
“只能谨守本分,少涉党争。”崔惠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无力,“可朝堂漩涡,很多时候不是你想避开,便能避开。”
春风吹过槐树,落下来几片新叶,飘落在信纸之上。
冯熹望着眼前眉眼含忧的人,心中万般焦灼。她知道未来那套罗网会如何编织而成,可她如今力量太过微薄。
若是自己能够获得帝王的看重,拥有话语权,将来便可以在朝堂之上,暗中为崔家周旋缓冲。可这条路一旦踏上,她与崔惠姑之间,身份鸿沟只会越拉越大。一个是帝王近侧之人,一个是世家送入宫中的女官,世俗礼法,宫中规矩,会把二人隔得更远。
不动声色之间,冯熹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崔惠姑并未察觉她内心翻涌的挣扎,将家书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回到阁内整理书卷。
冯熹独自站在槐树下,望着青衫远去的背影。
利弊反复在心底撕扯,可到最后,答案早已注定。
就算前路会把她和惠姑推到截然不同的位置,她也要往上走。
至少,她要拥有护住她的力量。
几日后,宫中传下消息,三日后将举办内廷雅集,召集宫中略有才学的宫人女官赴会,冯昭仪特意使人传话,命冯熹随同前去。
雅集,便是冯昭仪为她寻的第一个机会。
暮色落下,冯熹立在窗前,望着高墙外沉沉暮色。
风暴,已经在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