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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言劝诫 第二日天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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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尚未大亮,晨雾笼罩整座宫苑。
四下还浸在朦胧的暗色之中,只有巡夜内侍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冯熹早早起身,简单挽好发髻,拿起扫帚便往前院典籍阁走去。
槐树叶上凝着薄薄晨露,风一吹,露水簌簌落下,打湿她的袖口。
典籍阁的木门虚掩,里面已经亮起灯火。
崔惠姑素来习惯早起,此刻正坐在案前,整理昨夜尚未归类完毕的书卷。青衫素裙,独坐灯火之下,鬓边玉簪微光淡淡。
听见脚步声,崔惠姑抬眸看来:“今日倒是来得很早。”
“阁中书卷繁多,早些过来打扫,免得白日尘土飞扬污了典籍。”冯熹放轻脚步,将扫帚放在角落,走上前来,伸手想要帮忙堆叠散乱的简册。
“不必急。”崔惠姑抬手轻轻拦住她,“晨露寒气重,不必事事抢着做。”
冯熹的手顿在半空,只得收回,垂手立在一旁。
她心里记挂昨夜槐下听到的流言。那些宗室王公对清河崔氏的忌惮,已经悄悄生根。可自己只是一个洒扫宫女,平白去告诫世家高门谨言慎行,太过反常。若是话说重了,崔惠姑必要疑心她从何得知朝堂秘事。
她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借书中道理,委婉点醒。
冯熹目光扫过案头,恰好看见一卷《汉书》摊开,书页正落在西汉世家豪强盛极而衰的段落。
机会来了。
崔惠姑低头,指尖翻过竹简,轻轻一声轻叹:“昔日世家大族权倾朝野,到头来,大多落得凋零下场,读来叫人唏嘘。”
冯熹抓住这句话,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低,语气像只是读书生出的感触。
“小娘子所言极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世家名望太高,难免引来旁人猜忌。若是锋芒过露,纵然无错,也容易遭人构陷。”
她话说得浅,只借典籍说事,不提及昨夜内侍闲谈,不直指如今的大魏朝堂。
崔惠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身侧的小宫女。
冯熹垂着眼,神色恭顺,仿佛只是一个读过几句书、有感而发的普通宫人。
可这番话,哪里是一个掖庭罪奴该想得明白的道理。
崔惠姑心底生出一丝诧异。她原以为冯熹身世凄苦,只求苟全性命,想不到见识竟远超寻常宫女。
“你也读过这些史策?”崔惠姑问道。
“从前在家中,得先生教过只言片语。国破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读书。来到典籍阁,才有幸可以靠近这些书卷。”冯熹半真半假地应答。
北燕尚在的时候,她本就是金枝玉叶,经史子集皆有师傅教授。只是亡国之后,那些过往,只能尽数掩藏。
崔惠姑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竹简纹路:“你说得没错。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家父也曾数次书信叮嘱家中子弟。只是朝堂之上,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单单靠收敛锋芒,便可以全然避开祸端。”
冯熹心口微微一沉。
崔惠姑心里其实懂,可世家立身于朝堂,进退两难。清河崔氏门生遍布朝野,不可能一夜之间收敛全部势力。鲜卑宗室的猜忌不会因为崔家退让就彻底消散。
前世悲剧的根源,便在于此。
冯熹不敢再多直言,怕言多必失,只顺着话往下说:“纵使不能全然避开,能多一分谨慎,也能少一分祸患。”
崔惠姑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我记下你的话。往后家中寄信入宫,我会将这番道理,转告父兄。”
短短几句闲谈,冯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至少,种子已经埋下。
但她清楚,仅仅依靠几句劝言远远不够。宗室的野心、权力的博弈,不会仅凭几句家书就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持着谕令走入典籍阁。
“奉冯昭仪口谕,传冯熹前去偏殿回话。”
冯熹心神一凛。
姑母忽然传唤,不知是吉是凶。
崔惠姑也微微蹙了蹙眉,看向冯熹,低声道:“去吧,谨言慎行,莫要慌张。”
“是。”冯熹屈膝行礼。
临走之前,她又望了一眼崔惠姑。眼底藏着一丝隐忧。她不知道此番前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会不会打乱她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
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宫廊,来到冯昭仪居住的偏殿。殿内燃着名贵的熏香,帐幔重重。
冯昭仪独坐榻上,挥手屏退左右侍奉宫人,殿中只剩下姑侄二人。
“熹儿,过来。”冯昭仪声音平静。
冯熹缓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
“你如今在典籍阁,跟着崔家女官当差,日子过得可好?”冯昭仪淡淡发问,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自己这个侄女。
“回姑母,差事安稳,崔小娘子待奴婢宽厚。”冯熹谨慎应答。
冯昭仪轻轻一笑:“崔惠姑品性确实不错。可你要记住,你是冯家遗孤,不能一辈子困在典籍阁扫地洒扫。我把你放到那里,一是保全,二是磨砺。”
她顿了顿,话语意味深长:“后宫之中,帝王的目光,便是最大的依仗。你聪慧,读过书,容貌亦不差。你要学着抓住机会。只有站得更高,才有能力护住你想要护住的人与事。”
轰。
这一番话,重重撞在冯熹心上。
冯昭仪的心思,她明白。姑母想要培植冯家的力量,希望她能够得到帝王注意,走上更高的位置。
可一旦走到帝王身侧,前路便是万丈深渊。后宫争宠,朝堂纠葛,无数危机接踵而至。
可转念一想,姑母说得残酷,却句句是实情。
她如今区区洒扫宫人,人微言轻,听见流言也只能够委婉劝诫,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到。想要对抗整个鲜卑宗室对崔氏的敌意,没有权柄,一切皆是空谈。
想要护住崔惠姑,她必须往上走。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会沾上满身风霜。
冯熹伏在冰凉地砖上,指尖紧紧攥住衣裙,沉默片刻,缓缓叩首:
“侄女,明白姑母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