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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分寸微偏 天光渐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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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午,宫中风湿未散。
典籍阁静得过分。
宫人各司值守,视线平铺落地,规矩森严到连寻常走动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冯熹端坐案前,重新归置三司传回的旧档,指尖落纸稳而有序,看着与平日别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神始终悬着一丝落不下来的滞涩。
昨夜雨巷救人、护卫侥幸存活、物证尚存一线生机,这些事她一概不知。
她唯一知晓的,只有一句冰冷公文:柳随安提审崔惠姑半个时辰。
道理她尽数通透。
柳随安是朝中少有的不党不附、依律断事之人。他愿意反复核对细节、正视案件漏洞,对崔惠姑、对整件冤案,都是唯一正向的转机。
她理应安定,理应庆幸。
可心底的情绪,完全不顺着理智走。
只要一想到那半个时辰——
密闭囚室、相对静坐、一问一答、唯有二人、句句皆是她无从听闻的过往辩解。
冯熹心底就泛起一种陌生、清淡、却挥之不去的别扭。
不是愤怒,不是怨怼,连嫉妒都算不上。
只是空落落的,像原本只压在自己一人肩头的重量,忽然被旁人分走了一半。
她反复自我安抚:我只是忧心案情、担心疏漏、怕变数横生。
她依旧懵懂,依旧分辨不出,这是潜意识里独一份的在意被触碰后的本能失衡。
她从不贪相守、从不贪温存、是最纯粹的奉献之爱。
可唯独「旁人也能懂她、护她、耐心待她」这件事,让她本能不适。
这种情绪极淡、极隐、极克制,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看不懂。
与此同时,刑部值房。
柳随安摊开今日新录的供词,一字一句复阅。
卷面工整、逻辑清晰、无一处破绽。公事层面,无可挑剔。
可他指尖落在纸页中段,目光滞了许久。
方才牢中对视那一眼,依旧清晰。
在此之前,他审案无数,见过无数蒙冤之人,同情有之、惋惜有之、秉公相助有之,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执笔迟疑、心绪微动。
他半生恪守礼法、克制自持、清心寡欲,仕途只求安稳无过,从无旁骛。
可今日,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自己对崔惠姑的关注,已经超出了律法本分。
寻常囚犯供词,他看过即忘。
可她的每一句辩解、每一处隐忍、语气里压下的疲惫、绝境里不改的端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随安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底悄然拉扯。
他很清醒。
身份云泥悬殊,境遇天差地别,对方身陷罪案、身背污名,自身是朝廷官吏。礼法、制度、身份、时局,条条皆是鸿沟。
不该有半分私念。
他强行压下心底微动,依旧恪守分寸、恪守疏离、恪守公正。
只是心底已然偏了一寸——
从前查案,只为律法公正。
从今往后,他多了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他希望她清白,希望她脱罪,希望她得以脱身安稳。
这份心意极浅、极克制、极守礼。
不逾矩、不表露、不打扰、不宣之于口。
只是悄悄,在公事的外壳下,慢慢生根。
午后,柳随安依律梳理案卷漏洞。
往日他只整理客观疑点,今日却下意识,尽量将所有供词细节补全、留证、保全她的陈述逻辑。
甚至刻意将几份对她不利的片面证词单独标注,备注「来源存疑、非实证、不可定谳」。
细微、隐蔽、无人察觉。
是他唯一能做的、不动声色的偏袒。
三司牢狱。
崔惠姑静坐石床,心绪微宁。
柳随安的问话,是她入狱以来最体面、最公允、最尊重人的一次审讯。没有污蔑、没有套话、没有刻意构陷,只求实、求真、求据。
她心底存着一份坦荡感激。
可这份感激之外,另有一丝极淡的不安缠绕心头。
她阅人温厚通透,方才短暂相处,她分明察觉到——
柳随安的态度,不止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眼底有惜才、有不忍、有超乎寻常的认真。
太克制、太隐晦,旁人绝对看不出。
可她能感知。
这份异样的善待,让她本能警觉。
她不怕自己受苦、不怕定罪、不怕倾覆。
她唯独怕任何一丝异样牵连,最后都会反噬深宫那个人。
她第一时间想到冯熹。
想到她连日隐忍、步步如履薄冰、赌尽前程默默护她。
想到她们所有隐秘牵绊,本就岌岌可危、禁不起半分风波。
若是日后柳随安频繁提审、频繁靠近、频繁为她奔走,难免生出流言。
一旦风声传入宫中,有心人刻意挑拨,冯熹必受牵连。
一念至此,崔惠姑心底微沉。
她对柳随安无半分儿女情念,只有敬重与感激。
可她开始惶恐这场突如其来的、第三方的温柔入局。
她开始下意识规避、收敛、疏离。
往后再被提审,她会更谨慎、更客气、更疏离,刻意断去一切滋生闲话的可能。
她的所有顾虑、所有退让、所有疏离,根源全在冯熹。
深宫、牢狱、刑部。
三处天地,三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