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34、案卷余温 雨后的天是

　　雨后的天是一种发灰的浅蓝，湿气久久散不去，宫道的石缝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典籍阁内外值守照旧严密，四名内侍、两名宫女分立各处，只要冯熹与崔惠姑因公务碰面，中间必然隔着人，连侧身错步都在旁人视线之下。

　　冯熹埋首整理从三司调拨过来的旧档。一份行文平平的移文放在卷宗最上层，写着：刑部主事柳随安，今日赴狱复核云州账册相关口供。

　　只是例行公事的记录。

　　冯熹指尖落在竹简上，照旧翻阅，只是这一页看完，再往下读，文字就有些散，要重新回看两行才能接得上意思。她自己没有刻意去琢磨情绪，只觉得心神有点散，胸口闷得淡淡的，像压了一层薄云。

　　她归罪于案子拖得太久，悬而未决，人自然容易疲惫。没有往别的地方深想，把那页移文推到一边，继续往下理案卷。

　　另一边，三司牢狱。

　　柳随安带着录事入牢提审。一身青灰主事官服，边角被昨夜的雨打潮，还带着一点潮气。他做事一贯如此，只看证据，不预设立场，朝中大多官员顺着平阳王的风向定崔惠姑的罪，唯独他看卷宗时总觉得诸多地方对不上，于是一次次申请入内核对细节。

　　今日也和往常一样，落座，摊开笔录，问的全是账目的时间、经手人、款项流向，没有诘难，没有羞辱。

　　崔惠姑一一应答，声音平稳，条理清楚。牢狱消磨人的皮肉，却没有磨掉她说话做事的分寸。

　　柳随安低头记录，一问一答之间，一切都合乎程式。

　　可就在某一瞬间，崔惠姑解释一处当年文书疏漏，稍稍侧过头，光线从高处小窗落下来，落在她清瘦的半边脸上。柳随安执笔的手顿了一瞬，笔尖在竹简上点出小小的墨点。

　　就那么一刹那。

　　他迅速收回目光，垂眼把墨点划去，继续记录口供，神色看上去依旧如常。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在此之前，于他而言，崔惠姑只是一桩疑点重重大案里的涉案人。他同情冤案，也恪守官吏本分，仅此而已。可方才那短短一瞥之后，不一样了。

　　不是汹涌的爱慕，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触动。是一种后知后觉的错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在看待一桩案子、一份供词。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柳随安活近三十年，读书入仕，律己极严，极少容许私情干扰公事。他压下那点异样，余下的问话依旧克制客观，不多一句闲话，不流露半分多余神色。只是往后听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多一分留意，连对方语气里极淡的疲惫，都能捕捉到。

　　半个时辰后审讯结束。

　　“供词我会原样归档，有新疑点，还会再来问话。”柳随安合上卷宗，按规矩说完这句，便带着录事离开囚室。

　　走出监牢的阴冷廊道，走到外面天光之下，方才那点异样的感觉还留在胸口。他走得很慢，一路回刑部的值房，坐回案前，重新翻看刚刚录下的笔录。

　　纸上字句都是案情，可方才牢中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又浮上来。

　　柳随安把卷宗合上，闭目片刻。他告诫自己，这只是审案日久，对蒙冤者生出的恻隐，不可越界。道理说得通，心底那一点微妙的扰动，却压不下去。

　　囚室之内。

　　崔惠姑并不知道方才那短暂的停顿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今日问话依旧还算平和，能遇上一个愿意认真听实情的官吏，是不幸之中一点微小的运气。她靠着石壁坐下，脑子里过一遍方才说过的供词，确认没有疏漏。

　　只是有一个细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之后再要到典籍阁核对档案，冯熹听闻自己又被柳随安提审，会不会心里不安。

　　这个念头来得没来由，她晃了晃神，把它按下去。

　　深宫，典籍阁。

　　有宫女回来回话，禀明柳随安已经结束提审离开大牢。

　　冯熹“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手上继续整理卷宗。只是原本很快能理完的一批旧档，今日耗了比平时更久。中间有两次，她会失神，忽然想到牢里的场景：另一个人，坐在崔惠姑对面，听她讲过往的始末。

　　理智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多一个肯查真相的人，就多一分生机。

　　情绪却并不听道理。心里淡淡的堵，说不清来源，她只当是连日压力太重，索性起身走到廊下透气，不去细究这份别扭究竟是什么。

　　三人之间，没有对峙，没有告白，没有戳破。

　　柳随安刚刚察觉自己心底生出异样，尚且在自我约束、自我说服的阶段，不会立刻做出什么举动。
　　冯熹只体会得到莫名的烦闷，识别不出那是介意。
　　崔惠姑只有一丝隐约的顾虑，尚且不明所以。

　　所有暗流，全部藏在公事外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