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15、暗影生疑 廊下那道黑

　　廊下那道黑影悄无声息退入夜色，沿着宫墙的阴影快步离去。

　　夜色浓稠，典籍阁院内，冯熹与崔惠姑尚不知方才的私语，已经落入旁人眼底。

　　“捐粮一事，万万不可写成书信。”冯熹再次叮嘱，目光凝重，“务必寻崔家心腹老仆，回乡当面转述利弊。宗族之中难免有私心之人，消息一旦外泄，落到平阳王耳中，又会被曲解成收买流民、博取声望。”

　　“我谨记。”崔惠姑颔首，袖中的手微微发凉，“可就算捐粮之事顺利办成，也只能缓解一时。平阳王一心要削弱崔氏，只要他权位尚在，风波终会再来。”

　　冯熹垂眸望着地面摇曳的树影，心底清楚。前世，就算崔家恪守本分，散尽家财救济灾民，依旧躲不过罗织而来的罪名。功绩可以冲淡流言，却无法消弭权力争斗带来的敌意。

　　“至少，可以为我们多争一些时间。”冯熹声音低沉，“有时间，才有机会寻别的出路。”

　　夜露渐重，沾湿二人的衣袖。不宜久在院中逗留，二人便各自归房歇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那名昨夜窥探的宫人，便悄悄来到平阳王府在宫内的别院。

　　厅堂之内，平阳王一身常服，指尖捻着一枚玉璧，听着手下的回禀。

　　“昨夜典籍阁，崔惠姑与那宫人冯熹，深夜在槐树下密谈许久。小人隔得远，听不清言语，但二人凑近低声商议，神色郑重，不似寻常主仆闲谈。”

　　平阳王眼底寒光一闪，玉璧在掌心缓缓转动。

　　“冯熹是冯昭仪的侄女，如今颇得陛下留意；崔惠姑是崔氏安插在宫内的人。此二人私下频繁往来，必有谋划。”

　　他心中已有揣测，冷笑一声：“想来，是崔家感受到压力，要借冯熹在帝王跟前周旋，保全崔氏。”

　　“王爷，要不要抓住这件事，上奏告发二人私相往来？”手下低声请示。

　　平阳王轻轻摇头：“无凭无据。只凭深夜说话一幕，没有实据，贸然上奏，只会惹陛下反感。冯熹如今在陛下心中留有印象，贸然攻讦，反而打草惊蛇。”

　　他心思深沉，不愿打没有把握的仗。

　　“不必急着弹劾。多加派人手，紧盯典籍阁。她们说了什么、何人出入、何人带书信口信出宫，全部一一记下来。只要是人与人传递消息，早晚必会露出破绽。”

　　“是。”

　　暗线领命退下。

　　平阳王站在窗前，望向皇宫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他不急于一击毙命，他要等待一个确凿的把柄，到那时，冯氏、崔氏，可以一并撼动。

　　典籍阁这边，崔惠姑已经安排妥当。寻到一名年纪老迈、家世世代依附崔氏的老仆，借着出宫采买杂物的机会，回乡传递口信。

　　老仆临行之前，崔惠姑再三叮嘱，所有言语只许口头相传，不写一字一纸。

　　老仆躬身领命，离开了皇宫。

　　可他出宫的全过程，已经落入平阳王布置的眼线眼中。

　　消息又一次递到平阳王手上。

　　“今日有崔家老仆自典籍阁出宫，返回山东。”

　　平阳王目光一沉：“便是此人，传递崔惠姑与冯熹的谋划。盯住此人，沿途派人尾随，看他去往崔府之后，崔家有何等动作。”

　　一张无形的网，已经铺到宫外山东崔氏的家门口。

　　几日后，冯熹照常去往冯昭仪的偏殿研习文书。

　　冯昭仪翻阅手中呈上来的密报，忽然抬眼看向冯熹。

　　“近日，平阳王府的人，频频打探典籍阁动静。”冯昭仪语气平淡，眼神锐利，“有人向本妃禀报，说你与崔惠姑常常私下密谈。”

　　冯熹心中一凛，知道昨夜槐树下的事终究被人察觉。

　　她没有慌乱，从容垂首：“回姑母，典籍阁公务繁杂，整理藏书、清点卷宗，难免时常商议事务。想来是旁人看错，过度揣测。”

　　“是不是过度揣测，你心中自知。”冯昭仪将卷宗合上，“平阳王如今盯着你们二人。一旦抓到半分把柄，不止崔惠姑，连冯家，都要被拖下水。我栽培你，不是叫你拿整个冯家的安危，去成全旁人。”

　　话语之中带着严厉的警告。

　　冯熹心口沉甸甸的。姑母已经起了疑心。

　　“侄女不敢忘却冯家安危。只是崔惠姑身为典籍阁女官，公务之上，我无法避而不谈。往后，我会更加留意分寸，尽量避开人眼。”

　　冯昭仪望着她许久，长长叹息一声。

　　“我信你这一回。但切记，情分归情分，立场归立场。切莫行差踏错。”

　　冯熹躬身告退，走出偏殿。

　　春日的阳光明明和煦，她只觉得周身寒意森森。

　　宫内有平阳王的眼线，姑母心中已有猜忌，就连去往山东传递口信的老仆身后，也跟着追踪的人。捐粮赈灾这条破局之路，处处皆是埋伏。

　　回到典籍阁，崔惠姑正站在窗前等候。见冯熹神色凝重归来，心中便猜到几分。

　　“出事了？”

　　“我们昨夜槐下交谈，被人看见了。”冯熹低声道，“平阳王已经盯上我们，姑母亦有所耳闻。出宫传信的老仆，恐怕身后也跟着尾巴。”

　　崔惠姑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若是老仆被跟踪，那捐粮的谋划，岂不是已经暴露？”

　　“谋划尚未落地，他们手中依旧没有实证。”冯熹眉头紧锁，“可一举一动，尽数落在旁人监视之下。稍有不慎，所有筹谋，反而会变成置崔家于死地的罪证。”

　　院中大槐树枝叶婆娑，投下满地交错的阴影，如同此刻盘绕在她们周身的重重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