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佛前低语 半月光阴转 ...
-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
宫中佛事法会设在皇家寺院永宁寺,梵音袅袅,香烟缭绕。殿内佛像庄严,案前供着香花素果,后宫妃嫔、宗室王妃、王公女眷依次列坐,衣香鬓影,却处处暗藏机锋。
冯熹一身素色衣裙,随冯昭仪立于侧后,依旧是侍女的身份,垂首静立,不主动言语。
她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人群,一眼便看见平阳王与王妃坐在前排。平阳王闭目听经,神色平静,可眼角余光,时不时掠过她与崔惠姑的方向。
崔惠姑坐在女官之列,一身月白长衫,手持一串木质念珠,静静听诵经文。她眉宇间藏着一丝浅淡忧虑,家中口信已经送出去,父兄依言暂缓举荐、遣出两名子弟归乡避祸,可平阳王那边并未停下动作。
法会过半,中途休憩,众人移步寺院庭院。
庭院植满松柏,青石地面干净,香雾随风漫开。众人三三两两闲谈。
平阳王妃主动走到崔惠姑身前,笑意温婉,话语却带着试探:“崔小娘子久居宫中,日日埋首典籍,想来心思清静。听闻近日崔家子弟纷纷辞官归乡,可是厌倦仕途了?”
这话听似闲谈,实则是当众试探。若是崔惠姑应答稍有不慎,便会被解读为崔家心中有鬼,畏罪退缩。
崔惠姑握着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从容,浅浅欠身:“王妃说笑了。家中父兄只是年岁渐长,思归田园,并非厌倦朝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崔家子弟,从不敢忘本分。”
应答得体,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
平阳王妃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身离去。
这一幕,冯熹看在眼里。她缓步走到一旁的香案边,假意上香,目光留意四周,见旁人相距尚远,才低声开口:“方才王妃问话,答得极好。”
崔惠姑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这般试探,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平阳王不会就此罢休。”冯熹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退让只能暂缓危机,不能根除祸心。”
正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帝王拓跋濬缓步走来,身边只跟着两名内侍。
二人立刻收敛话音,分立两侧,躬身行礼。
“免礼。”拓跋濬目光扫过二人,落在香案上的佛像,淡淡开口,“二位都在此上香?”
“回陛下,听闻永宁寺香火灵验,故而前来。”崔惠姑垂首应答。
拓跋濬看向冯熹:“你呢,所求何事?”
冯熹心头一动。这是难得的机会,她不能直白为崔家求情,只能借佛理,婉转进言。
她抬眼,神色平静,缓缓答道:“奴婢只求世间少些猜忌,君臣相安,世人各守本心,无妄祸降临。”
一语落,梵音隐约在殿宇间回荡。
拓跋濬静静看着她片刻,轻轻颔首:“此愿,倒是宽广。”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向别处,继续与宗室众人闲谈。
待帝王走远,崔惠姑悄悄看向冯熹,眼底藏着震动。方才那句祈愿,明着是佛前祷告,实则句句都是为崔家而说。
冯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言语,此地耳目众多,多说多错。
不多时,冯昭仪派人唤冯熹回去。
临行前,冯熹飞快瞥了崔惠姑一眼,无声示意她多加小心。
冯昭仪立在松柏之下,看着走来的冯熹,轻声开口:“方才陛下与你二人说话,我看见了。”
冯熹心中一凛,垂首:“姑母。”
“你那句祈愿说得巧妙。”冯昭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你要记住,慈悲心愿,难抵权力纷争。平阳王一系,不会因为一句佛前祷词,便放下心中算计。”
冯熹低声应道:“侄女明白。”
“方才平阳王与我闲谈,旁敲侧击问你,与崔惠姑相交深浅。”冯昭仪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我只说,你是典籍阁打杂宫人,听崔小娘子吩咐当差而已。”
冯熹心头一松。姑母这一番说辞,帮她遮掩了不少。
“多谢姑母。”
“我护你,是为冯家。”冯昭仪淡淡提醒,“切莫因为旁人,误了自家。”
冯熹沉默,不再答话。
法会将近尾声,众人陆续返回佛殿。
冯熹站在人群后方,远远望向崔惠姑的背影。
她能做的,只有这般借古喻今、佛前暗语,一点点在帝王心中埋下缓冲。可平阳王的算计,不会停下。
法会散场,暮色垂落宫墙。
回去的宫道上,崔惠姑追上冯熹,趁着周围人距离稍远,低声道:“今日多谢你。方才陛下那处,若不是你那句话,局面会更难。”
冯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晚风拂动二人衣衫。
“我只是尽力而为。”冯熹声音很轻,“但你不要抱太高期待。帝王之心,难测难守。”
崔惠姑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轻声道:“冯熹,你这般处处为崔家筹谋,究竟是为何?”
这句话,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冯熹心口猛地一滞。
她不能说出轮回前世,不能讲刑场寒雨、满门鲜血。万般沉重的过往,只能死死封在心底。
片刻沉默,她缓缓垂眸,声音轻而沙哑:“许是……我见不得无辜之人蒙难。”
崔惠姑定定看着她,似信非信,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不再追问。
宫灯次第亮起,长长的宫道在前方延伸,隐入沉沉夜色。
危机暂时被按下,可风暴的根,依旧深埋地底,等待下一次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