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可我是全峰门的小师弟》嘉禾风兮

13、刺杀 师兄，你的

　　郁湜拽住孩童的手臂，想问他几个问题，孩童无波的眼睛回盯着，不怯不懦。余光里，老翁从灶房里出来，腿脚不便。
　　孩童如有所感一抖肩，挣脱开，小步去老伯那，一声不吭用瘦弱的肩膀扛老翁的手。
　　老翁哎唷一声坐稳，摸了把孩童的脑袋。小孩子泥鳅一样溜回了灶房。

　　郁湜瞧见灶房上头的炊烟，提议：“老伯，我闲着也是闲着，看您家孙儿才这么点大，灶饭生火不容易，我去帮帮忙吧。”
　　老翁想拒绝，但耐不住郁湜一再坚持“哪里有平白叨扰的理儿”云云，只好随他去了。

　　濮应然与江岱对视了一会，濮应然道：“老伯，这一块只住了您二人么？”
　　老伯半天才听清，嗓子粗粝：“哪能呢，还有我老伴嘞。”
　　“您老伴人呢？”
　　“大早上城里走了遭，快回来咯。”
　　……

　　郁湜进了灶房，孩童的手浸在装了米的水盆里，搅了搅，又去拿干冬瓜涮锅，对郁湜的进入视若无睹。
　　灶上的大锅正滚着水，下头的柴火窜头正旺。

　　郁湜观察着孩童，孩童的动作很熟练，他靠过去拍他的肩，搭话：“嗨？”
　　孩童转过身下意识躲开，抬手，眼睫盯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做手里的事。
　　郁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两个人总归快一些。”
　　孩童这才给了他反应，从地上麻袋和橱柜里捡出来些碗盆和菜。
　　郁湜看着对方回到原位、露出的后脑勺，一边娴熟处理着手上的东西，一边琢磨。

　　这孩童确实是个哑巴。他刚才面对生人靠近，明显不乐意，第一反应是肢体动作，而非回嘴，像是不常使用嗓子。
　　若是模仿人类，确实细致入微。
　　他这般想着，边给手里的瓜开了个瓢，露出里头的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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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妪回来后，听了始末自是不排斥，起初有点拘谨，很快菜盘子端上桌，几人围着一张狭窄的八仙桌用午饭。
　　桌上，郁湜比较健谈，一张脸又比较有欺骗性，两位老人家年岁颇高，不是没见过仙人，但人到身边难免好奇。
　　郁湜张口就来，据他先前的经历，杜撰他和江岱的求仙问道之行，一口一个我与兄长如何如何，很快缓和气氛，逗得老人家一愣一愣，孩童默默低头扒饭。
　　江岱听着郁湜说，他兄弟俩多兄友弟恭，肝胆相照，遇艰难险阻而不顾自身，沉默了一会。
　　他握住的筷子悬空，停滞瞬间，贴合话里的兄弟关系，转而给郁湜夹菜了。
　　把胡诌圆得多像几分。

　　近日天气不好，天暗得早。老翁老妪打点着他们的留宿，空屋原是给家中一双儿女的，只是一个不幸身亡，一个在外断了消息。
　　老夫妇俩背对他们，无声抹了把泪，一间给了郁湜江岱兄弟，一间单独给了万谕宗仙人身份的濮应然。

　　入夜。
　　大堂的灯烛都熄了。老翁老妪带着孩童的屋子在大堂另一侧，这边只有他们的屋子里有光。

　　江岱：“这个孩子年七岁，是老夫妇两人大女儿的孩子。据两人话里的意思，三年前其女丧夫，携子归来后离家，现不知所踪。”三人在郁湜江岱屋子里交换信息。
　　郁湜：“也就是说，他们有三年的共同生活记忆。我明日进城去寻访，看看对不对得上。”
　　自然无异议。结束后濮应然回屋。

　　郁湜对着边缘微锈的铜镜拆发冠，镜子里映出床榻的一角，江岱已经铺好床盖了。
　　此地条件有限，只有一床旧棉被，但好在足够厚实宽大。

　　江岱倚靠在床头，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郁湜麻溜过来，钻进被窝。
　　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了师弟身上。
　　其实下山前他在藏书阁翻遍了关于灵根的书籍，倒是查到个名叫“红缨草”的植株，据说对残根固灵有奇效。
　　江岱当时脑子里一瞬闪过去寻觅的念头，但转瞬，他又觉不妥。

　　万谕宗私自下山是禁令，且他未被江家放弃的时日里，家族族老仍对他心怀希望，大肆请医找药，遍寻奇物。
　　可自始至终，红缨草之名闻所未闻。
　　那本提了红缨草的旧书，也只是几卷医书残卷，未必可靠，查起来亦无头绪。
　　看到的一瞬间心跳再快，权衡之下，江岱自觉不值为此悖门规，宜从长计。

　　可事到如今，江岱看着被褥里鼓起来的一团，进而看向床头郁湜，那天桂花树下师弟亲手把机会捧到了他的面前。
　　他有考虑过，是否要乘此机，分道作别。

　　“师兄在想什么呢？”郁湜道。
　　“没什么，在想小童的事。”江岱随口答。
　　“师兄很心不在焉啊。”
　　郁湜随口调笑，江岱也顺势躺下来，两人非第一次同榻，倒是是首次同张被褥，身体与身体挨得很近。
　　随便一动就会挨着对方的手、腿，焐暖之处一片温热。
　　有点奇怪。

　　江岱于是转过去背对，只道：“该睡了。”

　　“成吧。”郁湜睡床外侧，一盏油灯立在床头，略晃眼，他爬起来吹灭烛火，入目先看见的是江岱脸上一白痕。

　　郁湜一愣，没多想，手就伸了出去，触了触江岱的脸颊，江岱猛地一缩，反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动作一出，江岱意识到他反应有些大了，大抵是方才还在想红缨草之事，没个防备，看见师弟闪烁的眼睛，他不由皱眉懊悔。

　　郁湜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毕竟他没碰脖子的命脉，但转念一想，确实有几分冒犯，才道：“师兄，你的脸上有一道伤。”

　　江岱下意识顺着方才留下的触感去摸，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之前木鸳相撞时划破的，他一直没去处理。
　　他只道：“无碍，不用理会。”这只是很不值一提的伤罢了。

　　郁湜是当事人，当然知道伤不重，但……
　　他摸摸下巴：“但是如果留下浅浅的疤，不会觉得很可惜吗？”毕竟一眼过去，江岱除了凛冽的气质，最凸显便是这张如冠玉的脸了。
　　江岱闻言一怔，他原觉无所谓，这几日均未曾注意到，不过是很小的伤疤，他不是格外注意外貌之人，自然不甚在意。
　　只是……他心神一凝，小师弟对他，是不是太过关注了？
　　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回过身，又看了小师弟一会。

　　郁湜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傻了？”
　　江岱：“……小事。我来灭烛？”
　　“那倒也不用。”
　　哪用得着里侧的人起身一趟，郁湜干脆利落吹灭床头的烛火，屋子陷入黑暗，准备入睡。
　　.
　　隔壁房间，房门紧闭。
　　唯有窗架开了一缝，湿冷的气流钻进来，细密水汽在微弱烛火下显形，飘飘洒洒。
　　一人在窗边桌前，低低念着：“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低低的、如沉水也似的默念声，伴着外头的雨声，连绵不绝。

　　模糊、似真似假的影子投射在他身旁，在他桌上。
　　影子：“你心慌？”
　　濮应然没有应他：“纵受极苦，不求出离……”
　　幻影又听了会，半晌，斥咄一句：“好了，别念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眼里一片空，无昭昭之色。
　　濮应然沉默：“可是兄长，我睡不着。”

　　那个黑色的影子默然，幽幽：“……别想了，若是能想通，你我不会受困这么多年。”
　　影子好似一阵云雾卷了出去，将窗关上，把最后的亮光熄灭，“速战速决吧，省得多想。”

　　外头雷声大作，郁湜在睡梦中被吵醒了，刺眼的电闪白光袭来，他缓缓睁眼，却见床边一个立着的身影。
　　孩童正对着床，垂头，手里举着把尖刀，就要刺下去。

　　来不及想这么多，郁湜大喊：“师兄！”
　　刹那，他用小臂侧扛了这一击，孩童的身形太瘦，蕴藏的力量有限，尖刀一偏，划出一道歪扭的轨迹。

　　“嘶……”血从伤口洇出来。

　　江岱猛然清醒，眼前之象令他瞳孔微缩，他反应很快，抬手就用腕劲打飞了那把刀，掀被子起身。

　　屋内没有灯，人看得不真切，孩童脸色微动，要去捡地上的刀，却因此被江岱掰住了肩膀，骨头一声闷响，但是他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郁湜躲开，很识象拉开好一段距离，把对峙交给江岱。

　　一击不成，孩童手中重新握了刀，却没再试图砍人。

　　门窗大开，孩童一矮身，头也不回，从敞开的门窜逃出去。

　　郁湜要追出去被江岱拉住，才发现小臂的伤割得不浅，鲜血很快顺着流下滴在地面。

　　恰此时，惊天巨响。大地俱震。
　　窗户不知何时也打开了，能直接看见外头院落。一棵遮风挡雨的高树，被一道电光所劈，满院皆白。

　　江岱、郁湜惊愕地看向声源。
　　余光散去，树木应声而裂，焦枯的痕迹蜿蜒而下，残存的枝桠滴着雨。
　　鼻尖弥漫一种烧焦的味道。

　　门外的大堂发出动静，一人赶来，带着几口喘，关切问：“师弟，咳咳，师弟你们没事吧？”
　　濮应然抬头，也透过窗见院里黑木，眸色幽深。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法华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