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夏日未完
郑 ...
-
郑州的八月末,暑气还黏在皮肤上不肯走。
苏念站在郑州七中的校门口,仰头看那块烫金的校名牌在晨光里泛着光。蝉鸣声嘶力竭地从两旁的法国梧桐里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母亲林晚替她理了理领口,又往她帆布包里塞了盒牛奶:“上午两节课后喝,别空腹。你爸昨晚急诊又接了一台手术,早上回来倒头就睡了,没来得及送你,你别生他气。”
苏念笑,眼睛弯成月牙:“妈,我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吗?让爸好好睡,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好,给你做甜的。”林晚捏了捏女儿的脸,转身走向公交站。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早高峰的人群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那是母亲本命年时去城隍庙求的,她戴了一年多,绳边都起了毛球。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挂上一个妥帖的笑容,踏进了校门。
七中很大,绿树成荫。苏念绕了两圈才摸到高一(三)班的教室,在致远楼三楼走廊的尽头。
她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一锅快开的水。新刷的白墙,蓝色的课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新课本特有的油墨味和年轻汗水的热气。
苏念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靠窗第三排有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圆脸女生,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星座书。苏念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同学,这儿有人吗?”
圆脸女生猛地抬头,大眼睛瞬间亮了:“没有没有!坐坐坐!”她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书包从椅子上拽开,顺手把摊开的星座书往苏念那边挪了挪,“我叫林晚晚,双木林,晚上的晚。你呢?”
“苏念。”
“苏念,好好听的名字。”林晚晚把星座书翻到新的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日期,“你什么星座的?我水瓶座,听说水瓶和天秤最配,但我不想遇到双子,太花心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其实不太信这个,但林晚晚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急于分享宝藏的松鼠。苏念放下书包,顺着她的话问:“那巨蟹呢?”
“巨蟹!”林晚晚惊呼一声,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巨蟹顾家、温柔、心思细腻,但是容易内耗!你几月的?”
“七月。”
“啊……七月巨蟹和水瓶……”林晚晚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推算什么天机,“嗯……可能需要磨合。”
苏念被她的表情逗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就在苏念低头整理书桌的时候,教室后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个人。
陆沉舟。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身高腿长,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空位。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视线偏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扎着半丸子头的女生,手腕上有一根红色的绳子,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笑。她笑得很用力,肩膀微微发抖,眼睛弯成了一道缝。
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后走。
但他认得她。
准确地说,是昨天。
昨天他来学校办分班手续,走得最晚,经过三楼走廊时,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栏杆边打电话。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他还是听到了一句:“妈,你别哭了,爸会没事的……我不去了,真不去了,奖学金那边我可以打电话解释……”
后来她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对着操场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像在给自己打气。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是一个完完整整、挑不出破绽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陆沉舟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嘿,哥们儿。”旁边有人坐下,一股篮球场上的塑胶味混着汗味飘过来。陆沉舟偏过头,看见一个寸头男生,小麦色皮肤,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陈屿。”男生伸出手,掌心有茧,“打球吗?一会儿大课间去操场,我看你个子挺高的。”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握住他的手:“陆沉舟。”
“沉舟?破釜沉舟那个沉舟?”
“嗯。”
“酷。”陈屿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是个自来熟,“诶,你看到那个女生没?扎丸子头那个。”他下巴往苏念的方向抬了抬,“我们一个初中的,她叫苏念,学习挺好的,但每次考试都控分在年级五十名左右,从来不往前冲。怪人。”
陆沉舟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苏念。她正被林晚晚拉着说笑,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她笑点很低。”陈屿自顾自地继续说,“但好像……也不是真的开心那种。我跟她初中三年,基本没见她发过脾气,对谁都好。”
陆沉舟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刚领的学生手册。“你话很多。”
陈屿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我靠,你比我还直接。行,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开学第一课,是班主任的班会。班主任姓赵,四十多岁,教数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像探照灯,扫过谁,谁就不自觉地坐直了。
“我叫赵志国,教数学。未来三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刚劲有力,“现在,点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周野。”
“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站起来。他单眼皮,肤色偏黑,眼神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痞气,坐下时动作很随意,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顾言。”
“到。”前排靠走道的位置,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站起来,白白净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气质温和,朝全班微微颔首。
“沈砚。”
“到。”
苏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坐在教室中间第三排,穿着浅灰色的T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答“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朗。似乎是感受到了视线,沈砚抬起头,正好对上苏念的目光。他眼底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认识的?”林晚晚立刻凑过来,八卦雷达滴滴作响。
“初中同学。”苏念转回去,小声说,“人特别好,学习也特别好。”
“帅吗?”
“……你怎么什么都问。”
“那就是帅!”
“江辞。”
“到。”
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答了到。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清冷的味道。他坐在陆沉舟右后方,隔着两排。江辞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画报上的人,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答完到,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在苏念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正好对上陆沉舟侧过的视线。
两人隔着两排课桌,眼神碰了一下。
江辞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率先移开了目光。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林晚晚。”
“到到到!”林晚晚举手,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赵老师抬眼看了她一下:“不用这么激动,以后有的是机会。”
全班哄笑。林晚晚吐了吐舌头坐下,小声跟苏念抱怨:“赵老师好严肃啊,我高中三年是不是完了……”
“苏念。”
“到。”苏念答得不响,但清晰。
最后一排,陆沉舟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下。
苏念。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翻开刚发下来的数学课本。扉页是空白的,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写了一个字。
念。
然后他又迅速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深刻的黑色划痕。
“陆沉舟。”
“到。”
他的声音低沉,短促。
苏念听到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点耳熟。她回想了一下,想起昨天在走廊打电话时,似乎有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她当时太专注了,没有回头。
她偷偷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陆沉舟侧着脸,窗外的光打在他的眉骨上,轮廓很深。他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苏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赶紧转回来,假装翻书。
大课间,广播里响起了跑操的音乐。但高一新生今天不用跑,被允许自由活动,熟悉校园。
陈屿第一时间拉着陆沉舟往外走,路过苏念座位的时候,他大喊一声:“苏念!走啊,下去看打球!陆沉舟打球可厉害了,我刚认识的!”
苏念正在跟林晚晚讨论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闻言抬头,正好对上陆沉舟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
苏念心跳再次失控。她赶紧移开眼,假装看菜单:“不去。”
“干嘛不去啊?天天坐着不闷吗?”陈屿不解。
“我……我跟晚晚要看社团招新的传单。”
林晚晚在旁边疯狂点头,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传单。
陈屿耸耸肩:“行吧,那陆哥,咱走。”
两人走了。苏念拿着菜单,半天没翻页。林晚晚凑过来:“你脸好红。”
“太阳晒的。”
“教室里有太阳?”
苏念伸手掐了她一把。
操场上,阳光刺眼。
陈屿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陆沉舟站在三分线外,接过球,随手一投——空心入网,连篮板都没碰到。
“我靠!”陈屿拍手,“真人不露相啊!你以前校队的?”
陆沉舟擦了擦额头的汗,没否认:“……嗯。”
“那你怎么不去校队?七中篮球队挺强的,进队能加分。”
陆沉舟垂下眼,运了两下球:“不去了。”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虽然大大咧咧,但心细的时候比谁都细。有些人不想说的事,问一遍就行了。他抢过球:“再来!”
教学楼三楼,苏念站在走廊栏杆边,手里拿着林晚晚塞给她的社团招新传单,目光却落在操场那个穿着灰色T恤的身影上。
陆沉舟运球、转身、投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收敛的力量感。他不怎么笑,但跟陈屿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放松一点。
苏念看了很久。
直到林晚晚从背后拍她:“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没,眼睛累了,往远处看看。”
“你眼睛累了盯着操场看?操场比黑板远是吧?”
苏念不理她,转身回教室。经过最后一排陆沉舟座位的时候,她脚步放慢了一些。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扉页上,有一道很深很重的划痕,黑墨水洇开,几乎把纸划破。
她多看了一眼,没看清划痕下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午饭时间,食堂人山人海。
苏念和林晚晚排了十五分钟队才打到饭。林晚晚端着胡辣汤和油馍头,苏念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她本来想吃红烧排骨,但食堂第一天没有。
“找个位子。”林晚晚四处张望,端着滚烫的汤如履薄冰。
“那边。”苏念指了个角落的四人桌。
两人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沈砚端着餐盘,里面是一碗番茄牛腩面。
“不介意吧?”他问,声音温和。
“不介意不介意。”林晚晚往旁边挪了挪,顺便把八卦的目光投向苏念,“你是苏念初中同学?”
“嗯,沈砚。”他朝林晚晚点头,然后看向苏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爸……还好吗?”
苏念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笑容恰到好处:“挺好的。你怎么知道……”
“我妈在报社,跟林阿姨一个办公室。”沈砚说得平静,低头用筷子挑起面条,“听说的。”
苏念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林晚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决定低头专心喝汤。
沈砚也没有再问。他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在食堂的白炽灯下反着光。他把它轻轻放在苏念的餐盘旁边。
苏念抬头看他。
“你以前爱吃这个。”沈砚说,语气随意,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初三那时候,你总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
他没再多解释,继续吃面,好像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
苏念攥着那颗糖,攥了很久。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初三毕业那天,她跟沈砚在校门口告别,他当时只说了一句“高中见”。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她知道了,沈砚的“高中见”,是认真的。
但她心里,好像装着别的事,别的人。
她转头看向食堂的另一边。隔着攒动的人头,她看到陆沉舟和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屿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陆沉舟低头吃饭,偶尔点一下头。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陆沉舟突然抬起头,隔着半个食堂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她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再次碰撞。
食堂很吵,人声鼎沸。但那一瞬间,苏念觉得周围的声音都退远了。她看到陆沉舟的眼神很深,很静,像昨天傍晚她在走廊打电话时,背后传来的那道脚步声。
陆沉舟只看了一秒,就低下了头。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啃他的鸡腿。
“那个,林晚晚。”另一边,一直安静吃饭的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林晚晚旁边停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不自然,“你……你选好社团了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啊?还没呢,我想去动漫社,听说有cosplay……”
“我打算报文学社。”顾言说,“如果你也感兴趣,可以……可以一起看看。”
林晚晚眨眨眼,突然想到了什么,八卦雷达转向苏念,却看到苏念正捏着那颗草莓糖发呆。
下午的课昏昏沉沉。历史老师讲先秦,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苏念记了两页笔记,然后开始走神。她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棵小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画着画着,那个高个子的小人,被她加上了篮球的轮廓,手上还有一个圆形的圆珠笔印。
她猛然惊醒,赶紧拿橡皮使劲擦,差点把纸擦破。
放学的时候,苏念磨蹭了很久才收拾书包。林晚晚先走了,说要赶着回家看《甄嬛传》重播,沈砚也被初中同学叫走。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陆沉舟还在。他坐在最后一排,拿着那本学生手册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苏念背着包往外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陆沉舟突然开口了。
“你东西掉了。”
苏念低头,地上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不是我的。”
陆沉舟看了看笔,又看了看她,面不改色地捡起来:“那就是我的。谢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笔塞进笔袋。她想走,但脚底像粘在地上一样。她憋了半天,问出一个很蠢的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陆沉舟。”
“哦。”苏念点头,手心有点出汗,“苏念。”
“我知道。”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看得人无处遁形。“班主任点名的时候。”
“哦。”苏念觉得自己更蠢了。她转身要走,停住,又回头,“你打球挺厉害的。”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明天还打吗?”
“嗯。”
“那我……跟林晚晚去看看。”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太刻意,像是在解释什么。
陆沉舟低头,翻开课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压住。“随你。”
苏念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陆沉舟等她出了教室门,才把那页课本翻回扉页。那道深刻的划痕还在。他拿起笔,在划痕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字。
念。
又划掉了。这次划得比上次轻。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他知道,明天她真的会来看他打球。
他拿出信纸,开始写。
“今天开学。她坐我前面第三排。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但昨天在走廊打电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直的。她跟别人说话很多,跟我没说几句。”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然后把信纸折好,夹进日记本最里面。那本日记本已经写了半本,每一页都很短,像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郑州的另一头,苏念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红烧排骨。苏志远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他看到女儿,招招手:“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苏念把书包放下,坐到餐桌前,“同学都挺好。”
“有没有交到朋友?”
“嗯,一个叫林晚晚的,特别能说。”苏念夹了块排骨,甜香入口,“还有一个初中同学,沈砚,你还记得吗?他妈妈在报社。”
“哦,沈砚啊。”苏志远点头,“那孩子稳重。你要多跟人家学。”
苏念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颗草莓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粉色的糖果像一颗小小的心。
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认识了很多人。陆沉舟。名字很特别。他好像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他。他打球的时候,眼睛很亮。他课本扉页上写了什么,划掉了,看不清。”
写到这里,她停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草莓味。
很甜。
她又想起沈砚递糖时的从容,想起陆沉舟说“随你”时的眼神。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结束。
窗外,郑州的夜色很深。远处二七塔的灯光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同一时间,陆沉舟家。
妹妹陆念安趴在他的床上画画。她今年十二岁,圆脸,大眼睛,跟陆沉舟长得有五分像,但神态要天真得多。
“哥,你今天是不是认识新朋友了?”
“没有。”
“骗人,你嘴角在笑。”
“我没有。”
“你有!”陆念安跳下床,凑过来看他桌上摊着的课本。扉页上划痕很深,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字,又被划掉了。
“哥你又乱画。”
“去睡觉。”
“就不。”陆念安抢过他的钢笔,在划痕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陆沉舟抢回来,轻轻推她的脑袋:“你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哥,你脸红了。”
“陆念安。”
“好好好我走。”她溜到门口,又回头,狡黠地眨眨眼,“哥,你开学第一天就脸红,以后肯定有故事。”
陆沉舟走过去把门关上。
他坐回桌前,看着那个碍眼的笑脸,犹豫了一下,没有擦掉。
他重新翻开日记本,在白天那页下面补了一行:
“她说,明天来看我打球。”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郑州的夏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蝉鸣。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扎着半丸子头、手腕上戴着红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生。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苏念正在被林晚晚的QQ消息狂轰滥炸。
“苏念!沈砚是不是喜欢你?!他今天给你糖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全看到了!”
“还有!今天那个陆沉舟,就是你一直盯着看的那个,他是不是也认识你?”
“你睡了吗?别装死!”
“你明天真去看他打球?带上我!!!”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睡了。”
然后她关了屏幕,把那颗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夹进了日记本里。
高一(三)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个夏天,还很长。
宝子们第一天和第一次写文

,不喜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