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针》笙橙衫

2、顺路 绕路的顺路

　　艺术楼的走廊在深秋的傍晚总是先暗下来。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某种困在玻璃里的飞虫。温既白靠在画室门框上，右手隔着那只皮质手套捏着速写本卷起的边角。外面刚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混着画室里经年的松节油味，酿成一种令人昏沉的静。
　　突然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过来。不疾不徐，鞋底踩过水渍，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温既白没有抬头，但捏着速写本的指尖收紧了半分——这个节奏他听过了，图书馆那排靠墙的位子旁边，翻书的间隙，椅子脚蹭过地板的那一声短促的响。
　　脚步声在画室门口停了。
　　一片阴影落在他脚边。
　　“还没走？"
　　江时叙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喘，像是刚走过一段路。温既白抬眼。黑框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白衬衫的袖口卷着，小臂上几道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还没干。他右手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罐咖啡，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正顺着纸袋边缘往下淌。
　　“在等雨停。"温既白说。
　　江时叙走进来，很自然地把纸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自己从里面拿出一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熟得像来过很多次，虽然温既白确定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个画室。
　　“你今天也在。"温既白说。
　　不是问句。
　　江时叙喝了口热可可，靠在门框内侧，肩膀松松地抵着墙：“来交资料，路过。”
　　“出来看见学校超市搞促销，就买了。"江时叙晃了晃手里的罐子，“两罐，买一送一。"
　　他没说“给你一罐"。他甚至没把那袋热可可往温既白的方向推。就放在那里，矮柜上，纸袋口敞着，另一罐热可可的银色盖子在走廊灯光下反着一点光。
　　温既白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从纸袋里拿了出来。
　　拧开盖子的时候，咖啡的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点焦糖和奶的味道。他喝了一口。低糖。他没说过自己不喝甜的，但江时叙选了低糖。
　　“好喝？"江时叙问。
　　“还行。"
　　江时叙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确认了什么很小但很重要的事。
　　他没再提热可可的事。转头看了一圈画室——满墙的画架蒙着塑料布，像一排沉默的墓碑。颜料盒散在长桌上，调色盘上的颜色已经干了，变成一块一块的硬壳。靠窗那盆绿萝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晃。
　　“这盆要死了。"他说。
　　“一直这样。"
　　“可以浇点水。"
　　“懒。"
　　江时叙没再接话。他走到窗边，指尖碰了一下绿萝的叶子，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温既白站在画架前，掀开半幅塑料布。画布上的一些线条还没收完。他拿起炭笔，低头补了两笔。
　　江时叙没凑过来看。他站在窗边，喝着咖啡，安静地等。
　　等温既白把炭笔放下，把速写本合起来夹进文件夹，把手套重新戴回左手上。整个过程江时叙没有催，没有问"好了没"，只是把空了的咖啡罐捏扁，准确地投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走吧。"温既白边说着边拿起搁在角落的书包。
　　两个人并肩走出艺术楼。夜风迎面吹过来，黑伞笼罩着两人，广场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橘光。走到分岔口，江时叙停下来。
　　“今天又没带伞？”
　　“嗯…”
　　“那怎么办？要不…我送你？”
　　“嗯，反正也顺路。”
　　“……”
　　“我不是记得你在东莞吗？”
　　“你记错了。”
　　“……”
　　“呃……，那……明天还画到这么晚？"
　　“不一定。"
　　“那我不一定来找你。"
　　他说"找"，不是"碰"。这个字落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刚好闪了一下，像某种信号被截断了。
　　温既白看着他。
　　江时叙已经转身往西苑走了，卫衣的帽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温既白见状，不紧不慢地跟上，他右手插进口袋里。手套下面的疤痕被布料磨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低糖，刚好。

　　第二天，他比平时早去了半小时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绿萝枯黄的叶子在日光下更显颓败。他坐下，摊开速写本，画了一罐低糖咖啡，旁边是一盆被浇了水的绿萝。
　　笔尖停顿，他在页脚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又用橡皮擦掉，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江时叙走进图书馆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温既白低头画画，左手戴着黑手套，窗外阳光落在他发梢，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走过去，把一壶水放在绿萝旁，轻声：“顺路。”
　　温既白笔尖未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