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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一样的他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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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群疲倦的蜂。有人搬来折叠桌办社团招新,彩色的传单铺了半张桌面,胶带撕拉的声音和笑声搅在一起,颜料味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廉价打印纸的油墨气。他调了三次色都没调准,钴蓝里掺了太多的灰,像一块正在死去的天空。
他合上颜料盒,把速写本夹在腋下,走了。
图书馆三楼是他退守的地方。靠窗那排位子常年被占,今天也不例外——一个女生趴在那里午睡,脸埋在臂弯里,马尾散了一半。他扫了一圈,最后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光线不好,头顶的灯管大概是坏了,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缕白,斜斜地切在桌面上。
旁边已经有人了。
温既白坐下的时候没有抬头。速写本的纸页被翻开的声响很轻,铅笔从笔袋里滑出来,左手压住纸角——那只黑手套的指尖洇着一点钴蓝,是昨天没洗干净的,干了之后变成一种近似淤青的颜色。
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固执地裂开。
旁边那个人翻了一页书。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薄,像一层纱被掀开又落下。温既白听到了。不是刻意去听的——是这个位置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像旧书页被阳光晒过后会有的气味。不是香水,是那种从衣服纤维里渗出来的、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又翻了一页。
温既白低头画自己的。速写本上是一张没画完的脸,从眉骨开始,到鼻翼断了。他重新起笔,铅笔尖抵在纸面上,犹豫了一秒——旁边那个人换了个坐姿,椅子脚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很轻。但够了。
温既白余光扫过去。
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低垂着,落在书页上。短发,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像是被枕头压过的痕迹。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拇指指腹有一小块墨渍,深蓝色,边缘已经晕开了,像是写了很久的字没来得及洗。
那个人翻页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来,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温既白收回目光。
铅笔重新动起来,但画了三笔他就停了。不是卡住了——是线条自己拐了方向。他画的那个人的下颌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旁边那个人的形状。下颌骨的转折处,耳垂到下巴的那段弧度,甚至喉结的位置,都和记忆里那一瞥对上了。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纸从本子上脱离的声音很脆,像骨头错位。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江时叙。
不是他主动去问的。是第二次在图书馆碰到的时候,前面借书处的扩音器坏了,声音劈着出来,整个借阅区都能听见——“江时叙,你的书到了,请到前台领取。"喊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那个黑框眼镜从书架后面探出来,朝前台挥了一下手。
温既白坐在角落,铅笔悬在半空。
江时叙。江时叙。
他在嘴里无声地滚了一遍这两个字。声母和韵母咬合的方式很奇怪,像一颗糖在齿间慢慢化开,甜味是后知后觉的。不好听,他想。但记住了。
第三次碰到是在食堂。
十一月了,食堂开了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人影被揉成模糊的色块。温既白端着盘子找位置,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盘子里洇开一小片暗红。他选了最角落的位子,背靠墙,面朝门口。这个位置让他能看到进来的人,而不被人看见。
江时叙坐在靠窗那排,对面空着一个位子。旁边还有两三个人在说话,声音被食堂的嘈杂压成碎片,听不清内容。但江时叙的笑声传过来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像手指拨过琴弦时最轻的那一下。
他推了一下眼镜。手背的骨节从衬衫袖口露出来,白得发亮。
温既白低下头,把一块排骨戳成两半。筷子在盘子里停了很久。
第四次是在画室楼下。
那天的雨来得没有预兆。上午还是阴天,下午三点突然就下了,雨点砸在艺术楼的玻璃窗上,声音从远到近,像有人在外面敲。温既白收拾画具的时候听到雨声变了——从稀疏的滴答变成密集的、连续的、没有缝隙的响。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雨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金属的混合味道。
没带伞。
他站在门廊下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捏着速写本的边角。雨幕把广场切成碎片,远处的西苑宿舍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身后站住了。
“没带伞?"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既白回头。黑框眼镜上沾了一颗水珠,正顺着镜框往下滑。白衬衫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已经在外面走了一段了。
“……嗯。"
“顺路吗?"江时叙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伞骨上滴下来的水落在温既白的鞋尖上,"我也回宿舍。"
温既白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上有细密的水珠排列成不规则的图案,像某种他没有学过的文字。
“不顺路。"他说。
江时叙愣了一下。眼镜上的那颗水珠终于滑到了镜框末端,悬在那里,要掉不掉。
“你往哪边?"温既白问。
“西苑。"
“我东苑。"
“那不顺路。"江时叙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伞面上反射过来的天光,“但雨挺大的,你等会儿再走吧。或者我送你到广场那边。"
温既白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收紧了一下,纸角被捏出一道白痕。
“不用送。"他说,“我等雨小一点。"
“行。"江时叙没勉强。点了下头,眼镜又滑下来一点,他这次没推,只是微微仰了一下脸,"那我先走了。"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黑色的伞面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像一个移动的句点。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既白还站在门廊下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捏着速写本,整个人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轮廓在,但阴影还没铺进去。
江时叙冲他挥了一下伞。伞面上的水珠被甩出去,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温既白没挥。但他看着那把伞越走越远,黑色的圆顶逐渐被雨丝吞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灰点。
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画室熄了灯。温既白坐在窗台边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外面还在下雨,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像融化的金箔。
他画了一把伞。
黑色的,伞面朝下,像是刚被人合起来放在地上。伞骨的每一根线条他都画得很慢,像是在临摹某种他不敢靠近的东西。画完之后,他在伞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看不见:西苑。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折起来,没撕。
窗外雨声渐密。速写本上的那把伞安静地合着,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