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落满平南城》鸪小鯢

4、第 4 章 空院谎言

　　后半夜，余氏医馆破败的后院。

　　暴雨像决了堤的天河，把院角那株被弹片削去半截的老金桂树砸得枝叶乱颤。满地的碎青石板缝里，泛着一层泛黑的泥水。

　　许阿彬单膝跪在干涸的枯井边。

　　他的右臂用浸满污血的破绑带死死缠在胸前，右手食指与中指早已呈现出死人般的青灰色。仅存知觉的左手正紧握着一柄生铁工兵铲，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一下一下，疯狂地刨挖着井沿下方的玄武岩基座。

　　平南城地处岩溶断裂带，这口枯井下方直通城北古河道暗渠。只要在此处埋下炸药引信，便能在地底引爆地脉瓦斯，彻底切断日军工兵自浔江北岸搭设浮桥的引道。

　　嗒、嗒、嗒。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踩碎泥水，由远及近。

　　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被风刮倒在地，余小梅提着沉重的杉木药箱冲破雨幕，出现在月亮门下。

　　她的双手因为刚刚在地下溶洞给守备副官陈靖安完成脓血切开引流而脱力地颤抖着，月白色的粗布围裙上溅满了黏稠的黑血与烂肉沫，整个人在狂风暴雨中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白纸。

　　“许阿彬。”

　　余小梅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她被冷风吹得惨白的面颊滑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发颤。

　　许阿彬手中生铁铲刨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但他没有回头。

　　“昨晚在祠堂后院，你答应过我什么？”

　　余小梅一步一步走上前，鞋底踩在泥泞的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意识：】
　　*【微观局势：目标‘余小梅’情绪剧烈波动，心率一百一十二，神经应激状态。】*
　　*【正在检索关键词：‘昨晚祠堂后院’……】*
　　*【数据流扫描失败：该记忆扇区已在西崖哨所引爆第一道哑雷时被彻底抹除。对应神经元突触完全坏死。】*
　　*【当前情感中枢完整度：78.2%。】*
　　*【推演应对策略：依据常理，守城战备状态下男性多以‘安全保证’搪塞。最佳应答方案生成。】*

　　许阿彬的大脑深处是一片空洞冰冷的死寂。

　　他知道自己昨晚一定见过眼前这个姑娘，甚至能从胸口那阵无由来的隐痛中猜到自己曾对她许下过什么，但任凭脑内神经元如何疯狂碰撞，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他缓缓转过身，用仅存知觉的左手将生铁铲插在泥堆里，那双一只漆黑、一只灰白的眼睛在暴雨中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过客：

　　“我说过，平南城守备营会守住阵地，丹竹机场不会丢，伤员会安全转移进后山溶洞。”

　　雨声轰鸣。

　　余小梅定定地看着他，整整十秒，眼底最后那一丝期冀，如同被暴雨打灭的烛火，一点一点熄灭成死灰。

　　“你撒谎。”

　　余小梅惨笑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瞬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昨晚在祠堂后院值守的是二连的张麻子。你昨夜整整一夜都在浔江滩头侦查敌情，你根本没去过祠堂后院！”

　　许阿彬的身躯在暴雨中微微一僵。

　　余小梅猛地上前一步，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一把扯住了他吊在胸前毫无知觉的右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掐进他坏死的食指与中指皮肉里：

　　“你小时候偷抓了医馆里的甘草，被我逮住也是这个表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许阿彬，你以前连我哪天换上夹袄都记得分毫不差。可现在，你连自己去没去过祠堂都编不圆了！”

　　“告诉我！这里疼不疼？！你到底疼不疼啊？！”

　　余小梅几乎是哭喊着，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甚至掐出了青黑色的淤血。

　　许阿彬任由她掐着，眼皮甚至连微小的抽动都没有。因为那里的感觉神经，早已被黑匣子当成燃料彻底焚尽。

　　“不疼。”

　　许阿彬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冷酷得近乎残忍：

　　“余小梅，这是打仗。凡是跟守城无关、跟丹竹机场无关的事，本就不重要。”

　　“不重要……”余小梅后退了两步，像是被刀子狠狠扎进心口，凄厉地笑出声来，“好一个不重要！许阿彬，你把平南城每一条暗沟、每一块城砖都记在脑子里，偏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你忘吧！你每忘一件事，我就在身上拿刀刻一笔！我看你能把自己赔光到什么地步！”

　　余小梅猛地抹掉满脸的泪水与雨水，一把抓起地上的药箱，转身决绝地冲入黑夜。

　　噗！

　　就在余小梅身影消失在院门的瞬间，许阿彬喉头猛然一甜，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溅在枯井的青石台阶上！

　　【意识：】
　　*【警告：情绪中枢剧烈震荡，生命倒计时加速消耗。】*
　　*【突发危机锁定：敌潜伏特务组已携黄磷引火棒摸入城北第三粮库，企图切断丹竹机场后勤口粮并释放夜航引导烟火！】*
　　*【留给你的时间：仅剩十八分钟。】*

　　许阿彬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重新化作冰冷坚硬的寒铁。

　　他单手抓起挂在井边的三八大盖，拉动枪栓，身影瞬间融入了漫天狂风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