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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弑主的器灵 ...

  •   沈知白展开卷轴,一幅山水画显现眼前。

      不知道绘的哪里的景色,落笔洒脱又不缺乏细节,山峦虚实相生内含云烟飘渺之态,寥寥数笔而神韵俱现,足以看出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只是上面没有任何题跋和款识。

      沈知白不可能拿它去换钱。

      这是老爷子最喜欢的藏品之一,平日就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他不可置信地将牛皮包翻来覆去,确定没有夹层和遗漏后,一时摸不着头脑。

      沈知白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好在船票里包含了这半月的伙食费,否则沈知白真有可能采取些非常规手段,来度过这煎熬的海上旅行。

      将东西都仔细收好后,沈知白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三等舱里并不提供娱乐服务,折腾完月已中天,不是人群活动的时间。

      人一得闲,便免不得神思游走,沈知白怔怔地缩在大衣里,又想起前两日,那个老人明明不久前还看着沈知白,隐晦地思念着那个令自己骄傲却又短命的女儿,生死界限如鸿沟天堑难以跨越,将人两隔。

      虎老怀慈,人老念亲。

      沈老爷子也是如此,年轻时心狠果决,但英雄迟暮,在妻子早早离世后,便格外注重亲情血缘,尤其晚年,对她遗留的一双儿女倾注了几乎所有感情。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他老糊涂了,不传位于长子却传位于女儿;又在女儿死后,绕过儿子,培养起孙子。

      所有人都说他老了,脑子也不清楚,孙子暂且不说,谁家不是传男不传女?

      可他心里有一面明镜,女儿坚韧睿智,比她的哥哥更有魄力,也更有头脑,能带领沈家走得更远。

      这在女儿接手后不久就得到了证实。

      但十年前的一场海难,夺走了他的女儿,只留下年仅六岁的幼孙,他原打算彻底放手,不再过问,奈何心念又生转折。

      等沈老爷子真正看清那个孩子时,是在他父母的葬礼上,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小的身躯却仍在哭泣,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孩子重情,但这样的人在沈家,注定不长命。

      六岁的沈知白就这样背对着所有人,跪在沈问许和叶淮的墓碑下,捧着比自己还大的洁白的花束,像是随时会被压垮,只有一双眼眸亮的惊人,转瞬即逝,像被淬炼出来的利器裹在鞘中。

      他改变主意,在葬礼结束后带走了小孙子,将其余的心血全浇注给他,又在一月后将继承人从儿子改为孙子。

      沈知白眼眶通红,回忆起往事只觉得被一阵压抑的气笼罩着,让人越来越喘不过气。相处多年,老爷子何尝只是冷心冷血,他们是骨肉血脉,牵绊渐深。

      何况沈知白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在别的孩子还在用同一套招数无赖撒娇时,他却已经摸索出身边人的喜好,呈现出他们最满意的样子,讨人欢心。

      他渴望爱,却又怕被人发现这艳丽的皮囊下,只是一片虚无。

      沈知白被自己的泪水惊到,敏锐地意识到不对,赶忙调整自己,他深吸着空气,在起伏的海浪声中沉寂。

      四野无声,一阵刺眼的白光蓦地从牛皮包中跃出,瞬间布满了整个舱房。

      沈知白的身躯眨眼间便没了呼吸,包中的画卷化作一抹流光紧随其后进入沈知白体内。

      还是那片安静,室内一如刚才那般静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少年悄然进入了安眠。

      *

      等沈知白再能看到东西时,狭小的舱房早已经消失不见。

      周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一的光亮在正前方不远处——一束皎洁的月光从山洞上方的孔洞中穿过,直直地洒落在水池中央。

      洞口不大,光束也有些吝啬,月光没有落在水面上,反而全部披在一个人的身上,给他精雕细琢的面容渡上了一丝不容侵犯的神性,沈知白先注意到的是那人眉心,两道竖纹勾勒其中,鲜红得像浸染了朱砂的刻纹,给这张冷淡的面孔注入了矛盾的艳色,相得益彰到近乎诡异。

      沈知白被吓了一跳,陡然变化的场景令他浑身肌肉骤然紧缩,指尖夹紧袖中飞刀就要后退。好在他足够谨慎,那个身影只是坐在那里,像睡着了一般。

      这诡异的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山野妖怪在吸收月光精华修炼。

      周围一片昏暗,沈知白眯起双眼,尽力将视线集中起来,一颗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他缓步靠近,谨慎地打量对方。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个鬼地方的,但环境转变后,无法忽视的灼烧感就从双目隐隐传来,虽不明显,却足够令人警醒。

      要告诉他这是做梦,鬼都不信。

      那人阖着双眼盘膝而坐,单看身形,跟沈知白差不了多少,都是正长身体的少年人,但浑身的装扮却奇怪异常,这一身宽袖银袍还留着长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二十一世纪惯有的样子。

      书中描写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沈知白走进,向下方的水潭里瞅,少年轻盈的外袍浮在水面上,远远看去就好像人也浮在水面上,以往的见识告诉沈知白,这不过是视觉错觉,那人衣袍下一定藏有巨石,甚至还会有一条小路藏就在水面下,通向那人所处的水中央。

      沈知白本是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可眼下莫名出现在这个山洞里,也根本不是一般科学能解释的。

      沈知白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就不应该上这艘船,可是他没得选。

      好在藏在袖中的柳叶飞刀还能给他一些安慰。

      他静悄悄的,打算趁其不备摸过去。周围能沟通的只有水中央那个少年,想要搞清状况,也只能问对方。

      沈知白准备先从身边捡块小石子探路,但当他俯身捡起石头时,手竟然从石头上穿了过去。

      他不可置信地试了一次又一次,半晌才明悟过来。

      我这是死了?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幅画里凭空出现的光?

      当时那光太刺眼,一切发生的毫无征兆,根本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沈知白走到水潭边,试探性地踩了踩,这水面可行人,甚至如履平地,根本用不着找水下不曾存在的石头。

      他走到那人身后,下一息锋利的刀刃就抵在了那人咽喉处,“小心点,别乱动,我的刀还没见过血。”

      沈知白有意恐吓,想要逼这人迅速就范,脱口而出的话也免不了多含几分威胁。

      谁知话音刚落,那人唇角就溢出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雪白的衣襟上,犹如梅花绽放。

      沈知白愕然,莫名腹中剧痛,他来不及分神自顾,谁敢在他手里碰瓷,何况他只是拿刀抵住对方的脖子,根本还没来得及动手。

      “你——!”

      沈知白惊呼出声,握着飞刀的手不知何时被那人牢牢攥住,一股怪力顺着肩胛传来,整个人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

      沈知白顺势后退两步,调整身形稳住姿态后摸着出问题的小腹,再次抬头时,那人已然睁开了双目,黑沉沉的眼珠子镶嵌脸上,正死死盯着沈知白。

      “你能碰到我?”

      见沈知白看过来,这人开口斥责:“何处亡魂擅入此地毁我修行?”

      少年的声音有些沉哑,似乎许久都不曾说话。

      沈知白听得云里雾里,他连自身情况还没搞清楚,还不等他回应,那人已经闪至身前,手中出现一把雪白的三尺长剑,带着剑风直直刺向面门。

      沈知白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千钧一刹间,一道流光变作画卷从那人眉心飞出,卷曲轴身将沈知白护在中央。

      这画卷十分眼熟,跟他的那幅一模一样!

      少年的剑猛地被画卷弹开,他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冷眸睨过来,带着明显的怒意开口质问:“作为器灵,你竟敢弑主?”

      “等等,你在说些什么,谁是器灵?”

      “我与你结契不过是场意外,就算再不愿,你也不应该趁我结丹的紧要时刻夺我性命。”

      沈知白感觉自己十六年来的科学认知再次受到了抨击。

      “意外?”

      少年眉头皱着,冷哼一声,挥手将长剑收起。

      “不必在此惺惺作态,这神器刚才护着你,你不是器灵就是器主。器主是我,你自然只能是器灵。就算你再不愿意承认,我也已经是这神器的主人,”少年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自然也是你的主人。”

      “契约未解,我们之间祸福一体,不能随意向对方出手。”

      沈知白听完额筋直跳,将所有事情串到一起后,他明白了,自己这是莫名其妙地被这幅破画带到了另一方世界,而且刚才还成为了一个想要弑主的便宜器灵。

      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沈知白只想从那人的脑子里将刚才的记忆都挖走丢掉,现在再带上好人面具还来得及吗?

      “我说刚才都是意外,你信吗?”

      少年没有理会沈知白,唤回苍生渡厄图,画卷绕着沈知白晃动了两下,见没有危险,又乖乖化为一道流光飞入了少年眉心。

      紧接着,他又朝沈知白示意,“你也进来。”

      沈知白瞬间领悟,连连摆手否认,“别这样看着我,我不会。”

      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发生的一切已经不能仅是荒诞就能简单形容的。

      刚刚还一副杀神模样的人转眼就喊别人钻自己的命门。

      是因为有契约在觉得他没有威胁性?还是单纯不把他当人看,所以不计较了?

      沈知白想不明白,也并不是很想要搞懂这个突然出现的便宜主人,他只想知道怎么回到现世。

      一瞬间脑中千回百转,难为他在这种境地还要想办法套话,来消除这段不正当的关系。

      而且他是真的不会像那幅画一样,嗖地一下变成流光往人脑袋里钻,也并没有躲在别人命门里的不良嗜好。

      一刀捅了岂不是更加方便。

      “随你。”

      见沈知白十分抗拒,少年丢下这句话后,就向一旁走去。

      原本平整的墙体在他靠近后就自动打开一道暗门,紧接着那人就径直走进去。

      沈知白人生地不熟,思虑之下决定先跟上去再做打算,也在关门的前一秒钻了出去。

      两人出山洞后,一路弯弯绕绕地向东走,山路崎岖难行,沈知白作为一个魂还没适应新身份,走着倒也没觉得累,只觉得轻飘飘的新奇。

      月亮西落,才出山洞的时候,夜空中缀满繁星点点,经过刚才一遭只剩零星几颗还在坚守岗位,天边即将露出鱼肚白。

      这里的时间似乎与原来的世界一致。

      沈知白坠在少年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顺着那人前行的方向望去,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型建筑群隐匿在不远处,露出些许尖尖角角。

      “白衣服,咱们这是要去哪?”

      沈知白有些尴尬,按那人的说法,他此刻应该叫主人,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良心会突然跳出来骂自己,换个地方就给人当奴隶去了。

      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刚刚还害得人家吐血,现在不管说什么气氛都有些奇怪,沈知白索性看见什么叫什么。

      少年仍是自顾自地走着。

      沈知白追上去走在这人前面,好在他现在本事见长,谎话张口就来,只是现下时运不济,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不过他现在算是只鬼,那说出来的话就是鬼话,鬼说鬼话有什么不对。

      “真是对不住,我好久没出来,突然见到一个生人吓了一跳,只是想问问周围是什么情况,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沈知白打算坐实无知器灵的身份。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好在沈家人都善于伪装,有这种基因的他更是青出于蓝,配上满怀歉意的眼神,是个人都能信个十成十。

      可眼前的少年显然不是一般人,没能在他的花言巧语下忘记刚刚还被利器抵住的脖子。

      这器灵害他结丹失败,凝聚在丹田的灵气逆流消散,全身的经脉都在诉说着不满,一切前功尽弃。

      “骗子。”闻人烬在心底下定评判。

      他感受到,刚才这器灵是真的怀有杀心。此刻不管这皮相多么惑人,也都是画皮厉鬼,说出的话一句也不能信。谁知道这么凶悍的器灵用这副不相匹的样貌,装腔作势地哄骗了多少人。

      真是惹人生厌。

      闻人烬有意加快步伐,不愿与这蛇蝎心肠的器灵过多纠缠,谁能想到一个神器,竟然诞生出这样的器灵。

      笑意盈盈皆是伪装,心底步步满是图谋。

      要不是无意与那幅画绑定,也不必在此刻忍耐,是时候将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提上日程了。

      两人距离拉近,身后的沈知白还打算用真诚打动对方,手刚触碰到那人肩头,天际边一抹阳光照在身上,沈知白的身影瞬间消失。

      闻人烬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去,那器灵果然不见了,他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开口唤道:“渡厄?苍生?”

      唤了几遍,半天没有任何动静,闻人烬自觉愚蠢索性放弃。

      这突然出现的器灵我行我素,根本不听主人命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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