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逾经年》南悠雪

30、弦音寄绪，夜色温宁 樱花盛

　　樱花盛放的热潮慢慢褪去，纷飞的花瓣渐渐落尽。

　　伦敦的春意更深，白日越来越长，傍晚的暮色迟迟才笼罩城市。晚风褪去初春残留的凉意，拂过楼宇之间，带着草木蓬勃生长的鲜活气息。

　　皇家音乐学院内部的阶段测评日益临近，沈知沅的练习量随之加重。

　　除去白天按时到校上课、参加合奏排练，回到公寓之后，余下大部分时间，她都安置在那一间铺着吸音材料的琴房之中。

　　琴房暖黄的顶灯长久亮着。

　　小提琴的乐声从午后绵延至深夜，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昂扬起伏。她反复打磨着纠结许久的两首备选曲目，弓起弓落之间，不断试探乐曲深处藏着的情绪。

　　有时候练到太过投入，连时间流逝都浑然不觉。

　　隔壁，凛铎结束剑桥本周繁重的研讨工作，周五夜里便提前驱车回到伦敦。

　　高速公路之上暮色沉沉，车厢安静，只有车灯破开浓稠的黑夜。一路奔波疲惫，可每当距离公寓越来越近，隐约想起那一缕熟悉绵长的琴声，心底那份紧绷，就会悄悄松缓几分。

　　抵达公寓楼层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楼道寂然，整栋楼宇大多已经沉入睡梦。

　　唯有那一道穿过隔音墙、微弱却清晰的小提琴旋律，悠悠飘在安静的空气里。

　　凛铎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打开房门，生怕发出响动惊扰到隔壁沉浸在乐曲之中的少女。

　　放下背包，简单洗漱完毕，他没有立刻休息。

　　坐到客厅靠窗的单人椅上，后背轻轻靠着椅背，安静聆听隔墙传来的弦音。

　　今夜的琴声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迟疑与迷惘。

　　弓法偶尔滞涩停顿，旋律断断续续，像是演奏者正困在两难的抉择之中，和心底的犹豫来回拉扯。

　　凛铎不用细想，便知晓困扰她的缘由——仍是测评曲目迟迟未定。

　　他没有贸然敲门打扰。

　　她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独自斟酌，独自权衡。他能做的，只是安静在一墙之外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骤然停下。

　　楼道彻底归于沉寂。

　　又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凛铎起身，从储物柜取出一小罐温热的蜂蜜，泡了一杯温蜂蜜水。

　　玻璃杯氤氲淡淡的白雾，甜香浅浅散开。

　　他端着水杯，轻轻叩响沈知沅的房门，叩击的节奏缓慢柔和。

　　隔了片刻，门板从里面拉开。

　　沈知沅站在门后，长发松散垂落，眼底带着长久练琴之后淡淡的倦意，眼尾微微泛红。

　　看见门外站着的凛铎，她稍稍一怔。

　　“还没有休息？”凛铎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将手中玻璃杯递过去，“练了很久，喝点温水舒缓喉咙，放松一下。”

　　温热的玻璃杯送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全身。

　　沈知沅下意识握紧杯壁，抬眼看向他柔和沉静的眉眼，心头一暖。

　　“谢谢你。”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沙哑。

　　“还在纠结测评的曲子？”凛铎轻声询问。

　　沈知沅微微垂首，睫毛轻轻颤动：“嗯，还是拿不定主意。两首曲子我都很喜欢，可我只能选择一首站上舞台。”

　　长久反复的练习，依旧没有解开她心底的纠结。

　　凛铎安静伫立在门外的走廊灯光之下，没有急于给出决断。

　　“喜欢本身不必取舍，只是登台演奏，你需要聆听内心最真实的倾诉。”他语速平缓，耐心开导，“不必害怕选错，无论最后敲定哪一首，都是当下你真实的自己。结果由你决定，我始终尊重。”

　　依旧是引导，是宽慰，而非替她抉择。

　　沈知沅静静听着，胸腔之中缠绕许久的郁结，仿佛被这几句温和的话语轻轻抚平了大半。

　　抬眸望去，楼道的灯光落在凛铎身上，衬得他眉眼温柔可靠。

　　藏在心底的情愫又悄然翻涌上来，她慌忙敛住心神，轻轻点了点头：“我再好好想一想。”

　　“不要熬得太晚。”凛铎叮嘱，“身体和情绪，远比一次测评更加重要。”

　　“我记得了。”

　　简单几句交谈之后，便是道别。

　　沈知沅端着蜂蜜水退回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凛铎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居所。

　　长夜再度安静下来。

　　她捧着水杯站在琴房窗边，慢慢饮下甜润温热的蜂蜜水。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零星散落，晚风轻轻叩击玻璃窗。

　　凛铎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长久压在心口的犹豫，好像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她转身，重新站到谱架之前。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拉起琴弓。

　　只是安静看着印满音符的谱纸，闭上眼睛，聆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隔壁房间，凛铎坐在书桌之前，却久久没有翻开摊开的文献。

　　方才少女眼底疲惫柔软的模样，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清楚地感知自己的牵挂越来越重，早已越过了最初受托照看的界限。

　　可每当念头汹涌，沈知砚托付时恳切的模样就浮现在脑海，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心底的悸动。

　　所有挣扎煎熬，他独自在静谧深夜消化。

　　不打扰，不越界，不疏远。

　　只守着这一墙的距离，做她安稳无声的后盾。

　　不知过去了多久，隔壁，久违的琴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回旋律褪去了先前的迟疑彷徨，沉静、通透，带着和自我和解之后的从容。

　　凛铎的心神随着这一缕弦音慢慢安定。

　　他抬眼望向那一面隔开两人的墙壁，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柔软。

　　长夜漫漫，伦敦的灯火次第阑珊。

　　琴声悠悠不绝，穿过薄薄的墙体，成为这个春夜里独有的慰藉。

　　一个在琴声之中寻回本心，
　　一个在寂静之中暗藏惦念。

　　分寸依旧恪守，心动依旧缄藏。

　　他们隔着咫尺的墙壁，各自奔赴，各自坚守，在异国温柔的夜色里，静静等候时序向前，等候未知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