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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颜 青花 ...

  •   逐日西,不归地。
      传说在那片荒漠中有一座沙城,城中遍地是娇小的青白色花朵。在每年惊蛰那一日,瞬时怒放,花香沁人心脾。人们叫它青花。
      只是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那花朵的样子,从未有人闻过那花香的味道。因有这花朵的地方,必有金色的七步倒,那是有着巨毒的小蛇,生性凶恶,凡是有人妄图摘取青花,它探头就咬,七步之内,被咬之人必毒发身亡,死状可怖。
      逐日城里的巴布爷爷和周爷爷,只在这件事上是同一个说法,青花误,七步杀。

      西城的宛家酒铺生意一如往常的好。铺子里唯一的伙计是老板宛六的女儿,叫作红焱。虽叫了个红火的名字,性子也是如野火般的烈,可红焱却偏爱青白色的衣衫,她一身青白细布的马装,脚下的牛皮尖靴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步子叮当乱响,还有她爽快的笑声与犀利的鞭法,早成了这宛家酒铺的招牌。
      “红焱妹子,倒碗酒来啊!”城中的兵士一寻着机会就跑来喝上两碗宛家酒,最好与宛家这丫头逗上一逗。
      宛红焱正往小坛子里分酒,听了这话抿嘴笑起来,“姑娘我可不伺候人,要喝自己倒!”说话间百来斤的大酒坛被她一手拎到这兵士面前,酒坛落地,激起满屋的尘沙。
      酒铺里的人被呛得咳嗽不止,有人捂着口鼻大声道,“我说六爷,您赶紧找个人家把她嫁了罢!最好是嫁到东市,让她学学这关内女子的温柔。”
      宛六敲了敲旱烟管子,呵呵一乐,“有谁敢娶她啊,上回来说亲的席阿母得有三个月没来酒铺子了。”
      “阿爸!”宛红焱竖起眉毛,“那个席阿母是自找!我宛红焱虽是个卖酒的,可也绝不给别人做小!”
      “什么做小,说的那么难听。”宛六新捏上一撮烟叶,“那佟生是死了媳妇一直未娶,而今在这城中私塾做先生,倒也本分……”
      宛红焱把舀子扔进酒坛里,扑咚一响,“让我嫁没问题,我既不要千金聘礼,也不要八抬大轿,我只要那不归地的青花三朵,少一朵也别登宛家门儿!”
      “红焱妹子这话难怪会把那席阿母吓回去,那青花岂是说摘就摘的。”有人在一旁笑道。
      “我宛红焱岂是说嫁就嫁的!”宛红焱把搭在身前的发辫向后一甩,挑了挂帘进到内院去了。
      “宛六叔来三盏酒!”
      乍雷似的高声喝叫响在门口,宛红焱立时走出来,瞪起明媚的大眼睛,“李家小子!你是带了锣来的,生怕别人听不见啊!”
      李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嘿嘿一乐,“我是怕你听不见啊,红焱姐姐。”
      宛红焱拿了舀子倒了三盏酒给他,惹得坐在一边的兵士不满叫嚷,“我说红焱妹子,你怎地偏心啊!莫不是看上这愣头小子了!”
      “看上怎么样!明儿我就过他家的门儿,省得你们成日介嫌我没东市的媳妇儿们好!”
      这半真半假的玩笑开的恰到好处,倒是累得李礼脸上红火得像是喝了一整坛的宛家烈酒。
      那几个兵士一通哄笑着离开了。
      宛红焱坐到李礼身旁,笑,“半月前才来的,怎的这次这么快啊,莫不是沾了瘾?”
      “不是红焱姐说的东市男子连喝酒都不会,我自是要给东市男儿争口气!”
      李礼说的豪气云干,逗得铺子里的酒客和宛家父女笑个不停。
      宛红焱望着闷头喝酒的李礼,一忽间没了笑意。
      蓦的,鼻间似是飘过那熟悉的暗香,惹人神伤。

      三更方过,宛红焱便从自己屋中走出来,宛六正等在院中。
      月光如水,清冷慑人。
      “阿爸怎么还不睡。”
      宛六看着自己一身黑衣短打扮的女儿,脸上显出伤意,“红焱,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阿爸紧蹙的双眉,担忧的神情都让她心中痛极,可路是自己选的,她别无退路。“到了时候,自是尽头了。阿爸别担心了,夜深天凉,快歇息去吧。”
      宛红焱冲宛六柔柔一笑以示宽慰,人轻悄悄打开院门,隐没于晾影之中。
      宛六仰望天这一轮冷月,叹道,“青花误,七步杀。青花青花,你是害苦了这丫头啊……”
      缈杳的柔婉歌声随风飘来,随风隐去,在这齐整的街市间穿行,给这月夜平添了一抹清漠的哀愁。

      大漠黄沙,炽烈的热风夹带着沙粒打得人身上生疼,阿母拉着年幼的自己在这无边无垠的沙漠中步履维艰。
      [阿母,红焱好渴啊……]年仅六岁的自己实是撑不过这恶劣的天气,嘴唇干裂渗出血来,舌头舔上去,是腥气的淡咸。
      阿母望着自己的眼神满是痛意。
      [好红焱,阿母这就给你找水喝……]
      目光开始涣散,看不清阿母在做什么,只知道在自己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阿母找来了温热的水。她半闭着眼,由阿母把这水喂给自己。
      那带着腥气的淡咸,是她多年间的梦魇。
      [青花误,七步杀……]
      半梦半醒时,耳畔总是飘忽着阿母满是哀愁的低叹,轻柔无助的,一如故乡那一江碧波,缓缓在心底子里荡漾开去。

      “红焱姐,夫人在问你话呢。”
      李礼轻轻拉了下宛红焱的衣袖,拉回她的思绪。
      火光晃了人的眼,明灭间那端于上座的绝色女子面无表情,如假人一般。
      宛红焱心里一惊,忙垂下头道,“夫人。”
      秦映雪袖笼里的指尖轻点,心下了然,没有多言,只是复问道,“近日里城中来了外人,你可知道。”
      宛红焱闻听一愣,随即冷汗便顺着额角淌下,宛家酒铺实为弑秦安排在逐日城中监视来往行侣的暗栈,可疑之人一踏入逐日城,宛家酒铺应是头个得到消息的。现下夫人竟知有外人来到城中而她却全然不知,可见来人绝非等闲之辈,且意在弑秦。这于杀秦,确是天大的事了。
      宛红焱双膝着地当堂伏于秦映雪座下,道,“红焱失职,请夫人责惩。”
      秦映雪别过头冷道,“此人应为青无中人,腿上有疾,身旁随行有一女子,先查查看除他二人外可还有其他青无之人入到逐日来,三日内给我确切消息。”
      “是。”宛红焱领命退下。
      秦映雪微一沉吟,道,“近日关内可有何消息。”她仍是挂心的,楚烨突然而至,可是青无出了什么事情?亦或是,他怎样了?那顽固心疾,莫不是又重了?
      真是庸人自扰,她却又在这儿担心什么。听闻他在易府那侍妾段氏是聂酉轩的得意门生,又怎会让他有事……
      噼啪一声,置于秦映雪手边的青瓷茶盏无故碎裂开来,里面却不见一滴茶水,只有一片已呈焦黑的细长茶叶躺在碎瓷之中,也已是断成几段。
      堂下众人无不噤若寒蝉,没有人站出来答她的话。
      “月大人到!”
      连绵浑厚的报声传来,令堂中压抑的气氛随之一松。
      救星来了!
      梧月一见秦映雪手边的青瓷碎片,不由眉头一皱。他甩袖行礼,动作潇洒有礼。淡金面具下的淡漠神情在见到她的瞬间不为人所知的变得柔和了许多。
      “夫人。”
      秦映雪怔怔望着梧月,竟一时无言。
      梧月心里一痛,她那隐忍的哀伤呵,在那一瞬痛楚的目光呵……都让他恨不能将那两个人的名字生生从她脑子里,从她心里剜去!
      “夫人,可是有何烦心的事么。”
      但他终究只能是她的一条手臂,如何也做不了解开她心结的那个人。他只能以这样稀松平常的口气暗示她的失态,如何也不能助她一分一毫,斩去这情丝……
      秦映雪敛目躲过梧月凝视自己的目光,轻道,“你来迟了。”
      “偶遇故人,相谈了几句……”
      “在这三更时候?”秦映雪眼中冷光一闪,冷笑,“你可知放走弑秦敌手是大忌之一。”
      梧月并不着慌,淡然道,“弑秦一忌也说不与青无交过……”
      “你越发无礼了。”秦映雪寒了一张俏颜。
      “是夫人心绪乱了……”
      “梧月!”秦映雪一拍座椅扶手,杏目圆睁,难得显出怒意。
      堂中气氛又是一沉,众人心中暗惊,不知月大人是怎么了,竟会与夫人针锋相对起来。大家的目光不自由的悄悄落在依玛身上。
      依玛怎会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她略一错步,望向高高在上的秦映雪,“夫人,这关内之事,想还是月大人更为清楚些……”
      秦映雪别开目光,几欲叹息仍是忍下了,一遇到他的事情,便自乱阵脚,确是她的命门啊。
      “今日便至此,散罢。”秦映雪轻摆了下手,合目靠在椅中,一动不动。
      半晌,她道,“为何还不走。”
      “想知小姐心里在想什么。”梧月仍立于堂下,深深的望着她。
      秦映雪终是露出一丝笑,含着苦涩,“你又何苦逼我,我自知应如何做的。”
      梧月仍是瞬也不瞬的望着这张看了十年的面孔,“若是知道,又何苦以他人面孔活下去。”
      “你近来越发放肆了。”秦映雪这样说着,却没有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怒意。她只是习惯性的去抚自己的发辫。
      入手成空。忽至的惘然,而后告诉自己不是梧月的问题,其实,是自己放不下。
      一时这堂中只有风声,呜咽而过。惹得铜柱上的火把忽明忽暗,似在沉叹。
      “你遇到的那位旧识,可还好。”
      她打破了这沉默,却依然深陷迷障之中。
      梧月涩然道,“这位旧识,是韩天忌。”
      刹那间,听澜水榭里的柔弱身影闯进心中。
      陌儿……
      “他们,都还好吗。”
      秦映雪发现自己的声音一如梧月般涩然,曾经相濡以沫,以同一个名字为依靠命令自己活下去的日子呵。
      “很好。”
      “陌儿的伤呢。”
      “聂酉轩一直以往生草压制着破天的煞气,尚无大碍。只是……”
      梧月没有说下去,似在思量这话,当不当说。
      秦映雪心下一沉,追问,“只是什么。”
      “忌大悲大喜,否则……煞气侵入心脉,恐暴毙。”
      忌大悲大喜……
      无泪大哀
      转瞬间,跌入了爱恨纠缠。
      “……那他们此次来逐日,目的为何。”
      好半晌,秦映雪才问道,手指间把玩着两枚金铃,叮叮作响。
      “只是一番闲谈,并未提及此事。”
      秦映雪起身走下来,轻道,“既是如此,便回罢。”
      梧月随在她身旁直至来到偏院。
      依玛正在院阶上等候。见他二人回来,忙上前扶着秦映雪。
      “傻丫头。”秦映雪拉着依玛的手,温柔一笑,“已是断了那累人的头发,又何苦在这儿候着。”
      依玛也笑了,微微的,露出两颗虎牙,甚是娇俏可爱。
      “你也回罢。”秦映雪摆袖示意梧月退下,便向屋中走去。
      “夫人。”
      梧月只觉一呼一吸间胸中钝痛无比,但他仍是说了,“青花茎,七步尾,可医心疾。”
      秦映雪顿住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如此,便着人助他们一把。”
      “是。”
      梧月领命而去,带着一抹苦笑。

      [泰芗!]
      他跌跌撞撞闯进潜龙正厅时张皇又期待的神情呵……
      他乍闻他那不爱言笑的小徒魂斩断头台时那苍白的面颊呵……
      还有那个宁静午后,被灿金阳光灼得微微发烫的他的长发呵……

      “夫人,水恐要凉了,起身罢。”
      依玛在翠竹屏风后躬身道。
      仿似游魂归体,她不得不再一次告诫自己,花泰芗已经死了,留下的是秦映雪,永远只能是秦映雪。
      依玛为她整理臣榻时,秦映雪忽道,“近些日子塔都表现如何。”
      “成日与李礼混在一处,都尔师傅一直教他些功夫,说他天资甚高。”
      “齐本家的剑法呢。”
      “剑诀纯熟有余,只是仍无法克制墨日霸道劲力,也不会用诛月的阴柔内劲与之调和……夫人,塔都根本无心踏上这条路的……”
      “依玛中意于他么。”
      依玛脸上一红,不再说话。
      秦映雪放下手中玉梳,透过铜镜望着立于自己床前的灰衣女子,脸上那暗红的莲花印记都随着那微挑的唇角显得活了一样柔美。“真是傻丫头,又不是什么错事,有何不敢认的。”
      “夫人,为何取得‘弑秦’这样的名字。”依玛点上香草,室中立时轻烟缭绕,淡香怡人。
      秦映雪的目光转落到竹窗角头垂挂的一弯银月上,叹,“这情,弑的是我自己的,却不是你们的啊。”
      细竹的帘子遮去了月光,依玛灭了室中的灯烛,只掌了一盏小灯,微伏身子打了个礼,绕过纱帐时她顿住步子。
      “夫人,依玛以为,无论是何人的情意,都不应被夺去,或是斩杀,夫人不斩我们的情,就更不应斩自己的。夫人有情,又不是错的。”
      说罢,小人身形一闪,已是阖门出去了。
      秦映雪略一思忖依玛那有些孩子气的话,不由得笑了。
      轻轻香气中,梦回那有着绿萼梅花的落花坡,那个胡须一抖一抖的落泊道士,望着自己的目光中,隐含着一丝温情。
      还有离别那夜的栈桥
      重逢那夜的青玉台
      断魂,却真的,斩不了这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颜 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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