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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塔都 不归途 ...


  •   塔都一身酒气的回到家中时,已是翌日清早了。有些奇怪今儿个阿母怎地没开铺子,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后院来到莫大姐住的屋前,方要敲门,门便自己开了。
      莫大姐就站在屋中,眼中满布血丝,脸色憔悴,一夜间就像老去了十几年光景。
      塔都见了大惊,“阿母,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
      “通宿不归,也不知会我一声儿么。”莫大姐拂开塔都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冷声道。
      塔都一听这话口,放下心来,想是阿母着心自己,一宿没睡踏实,他嬉皮笑脸地粘到莫大姐身边,“以往不也都是成宿的不回来么,阿母莫生气,下回儿我定会事先知会您的。”
      莫大姐被他的讨好神情逗得勾起唇角,而后她忽然想到什么用力抓住塔都的手,死死凝视着塔都的脸,直到塔都惊惶失措地叫着“阿母,您哭什么啊!”才松了手,收回视线,她用袖角擦去泪迹,言语不清,“沙子迷了眼,我熬了汤,给你热热再喝。”说罢,便疾步走开了。
      塔都不很放心,阿母从来都是有话便说,像今儿个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真真让他心中有些忐忑,他也快步跟了去。
      灶下中,莫大姐瞪着灶上的锅子,里面沸腾翻滚的热汤散发出阵阵诱人香气,此时却像是置人于死地的毒药让人望而却步。她突然一把掀翻了那锅子,哐啷一声,滚烫的热汤翻溅出来,全洒在地上。
      “阿母!”塔都一进来就见莫大姐掀翻锅子,他抓起莫大姐的手,望着皮肤上被烫得通红的一片,更加不安,“阿母您倒是怎么了啊,您是不是有事儿瞒着儿子啊,您说话啊。”
      “塔都,咱们走,离开这儿!”
      莫大姐一开口就让塔都吓了一跳,一向只求日子安逸平淡的阿母,怎么会兴起离开逐日城之心,“阿母,您说要,离开逐日城?”
      “对,咱们去关外,咱们去齐漠,这就走,这就走……”莫大姐在屋中转来转去,神色不定地不住喃念,塔都在一旁看着手足无措,没有人注意到院中的那低低却怪异的沙沙声响。
      莫大姐翻开墙角堆放着的杂物,其间立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它,打开油布,却是一黑一白两把长剑,她指尖微颤轻抚剑鞘,自语道,“祁本,不要怪我,我是不想看着这孩子死啊……”她回身唤道,“塔都过来。”
      塔都应着来到莫大姐身前,虽然不解阿母为何会如此反常,但也觉出了这与寻常大不相同的凝重气氛,他不敢多言,只待莫大姐开口。
      莫大姐长叹一声,拔黑剑出鞘,挥剑便刺向塔都。
      塔都一惊,失措间闪避不及胳膊被剑锋所伤,殷出血来,“阿母您这是……”
      “塔都,踏上这条不归路,你就再无回头的机会了,这把剑只有煞过持剑人的血才所向披靡,拿着。”莫大姐将黑剑交于塔都,“去收拾东西,即刻起程。”
      塔都方打开门,立时噤声呆立当场。莫大姐听着门口没了动静,随着走过去,脸色大变。门外站着四人,依玛为首,身后是三名男子,均面无表情,直直盯着他们母子。
      “莫大姐,你却太小看弑秦了。”
      “并非小看,只是想拼死一搏罢了。”莫大姐想拔白剑出鞘,此剑却纹丝不动,怎么也拔不动。“这?!”
      “莫大姐找的,莫不是这把白月。”依玛从身后人手中接过一柄白剑,正与莫大姐手中的长剑一模一样,她拔剑出鞘,轻笑几声,“果真好剑,白月墨日,斩妖诛鬼……”
      莫大姐喝道,“塔都,去把那把剑抢回来。”
      “阿母,她是依玛啊……”塔都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见面都会有礼相向,秦老夫人又是那么慈悲的人,依玛虽然不苟言笑,却也是个和善的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夕间全变了……
      “去把那剑抢回来!”莫大姐厉声道,“若抢不回那把剑,你就再见不着为娘了。”
      “阿母……”塔都迟疑地上前几步,手中的黑色长剑铮鸣不止,似是与依玛手中白剑相互应和着。“依玛姑娘,这剑,你就还来吧。”
      依玛笑道,“塔都,我家老夫人甚是喜欢你,特意着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进秦宅帮忙。”
      “塔都,把剑拿回来。”
      “阿母肯定离不开我的,我不能去。”塔都明白阿母心意,定是不愿让他去的,于是伸出手,还笑道,“依玛姑娘就别为难小弟我了,把剑拿来吧。”
      “既是如此,这把剑,就还于你吧。”依玛也好说话,她递出白剑,待塔都右手搭上剑鞘时,依玛身后一人突然出击,以迅疾之速在塔都手腕上钉一枚银针。
      塔都当下疼得捂住手腕,却不肯松开手放了那把剑,他使力把剑夺回来怒目而视,“你们这是做什么!”说着就要拔那枚银针。
      莫大姐大惊失色,脚下一垫闪身到塔都身前,推手挡住他,“拔不得!”一推一挡间,银针仍是借着力道往外抽了一丝,转瞬一道墨色丝纹沿着塔都手臂上的血脉快速没入袖中,塔都有些个害怕,怔怔望着阿母。
      “把这药吃下去!”
      莫大姐手中掐着一枚晶莹白润的丸药就要塞到塔都嘴里,依玛轻挑下眉毛,微笑,说话不紧不慢,“你以为灵血白玉露就能救得了他么,要过鹭鸠七关才会有效果,现在吃了只会让人血脉倒流……”
      可此时那丸药已经进了塔都的嘴,莫大姐一把抓住塔都脖子硬是把那丸药给抠了出来,“阿母!您这是怎么了啊!”塔都一面咳嗽一面大叫,“这究竟是怎么了!你们!”低低的笛声骤起,像是抓住了塔都的心神,他眼神渐变,手中黑剑泛着幽幽寒光,他转向莫大姐,不发一语,可那眼神,仿似盯着几世夙敌,阴狠的,溢满杀意。
      蓦地一声轻巧的哨音打破缠绵不断的笛声,半旧的矮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一袭绛紫儒衫,系皂色绦带,腰间悬着一块殷红的血玉牌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妖异的暗红色光芒,只是这比不上他脸上的面具来得诡异,淡金色的面具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遮住了大半的面庞,眼睛的地方应是蒙上了黑纱,看上去深不可测,让人从心底升上一抹寒意。“兀都。”他语调平缓,全不把方救下来的两条人命放在眼内。
      “师父。”依玛行礼,身后的三名男子也单膝着地行着大礼。
      这人飘然落地,往近前走来,脚步不太利落,显是有残。
      “月大人!求您网开一面!求您别伤了这孩子啊!”莫大姐护住像人偶般不言不笑的塔都,眼中满是恐惧,梧月的出现,比方才那笛声更让她害怕。
      梧月伸出手,拉开莫大姐,“不二,你应是知道夫人的脾气的。”他只是一勾手,塔都便拎着双剑直直向他走去。
      “塔都!”莫大姐拉住塔都胳膊,声声呼唤,句句垂泪,都唤不回这孩子的心志,“塔都!不要去!听娘的话不要去啊塔都!”
      “师父……”依玛上前一步。
      “入风丘。”话方落,梧月人已跃上矮墙,率先离去。
      依玛看了眼追随而去的塔都和呆坐在地的莫大姐,心中叫糟,可也不能表露出什么,只得急追上去。
      逐日有座地下城,入口就在秦宅的祠堂内。待依玛一行人走入,沉铜大门缓缓阖上,刹时间,通道两旁灯火大亮,直通尽头。
      光线明暗间,梧月走在最前,身形一高一低,拉得颀长的影子打在墙上,左右摇摆,有风声低呜穿过,像是冤魂不愿渡过奈河川徘徊在人间悲啸,这一切都显得阴沉可怕。塔都一步步跟在梧月身后,被他的影子包围着,像是走进无尽的深渊,此途不归,再无回路。
      “月大人,夫人正在等您。”
      梧月对立于大堂门外的人颔首,那人立刻低声而又绵长的传道,“月使到。”
      “兀都大人到。”
      进得这地下城的大堂,却是一片豁然开阔的景象,十六根得三名壮年男子挽手方将将合抱的镶金铸铜柱子支撑着整个秦宅,上面各有四只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烧着赤红火焰,带来热度与明亮,即便如此,不知何处传来的风鸣声仍令这大堂显得空空荡荡。四周微暗的阴影里,站着三排死士模样的人,他们身后是通顶的牢门,里面黑压压的,有人低声信鸣,有人粗重地喘息,告知来人此地诡异而又危险。
      在梧月的正前方,高高坐于上位的女子有着一头如瀑长发,她端正地坐于虎皮椅中,长发搭于身子一边,长长的拖在地上,尾端系着金丝发带,光洁的额头上绑着同款金丝发带,从发际两端垂下两束流苏金铃,只是轻微动弹,便会发出细小的悦耳铃声,她着一件雪白宫裙,正是由那匹雪蝉丝制成,在这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如罩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银光,仿若仙子。
      她有着出尘的相貌,让人不能错目,有着淡定的神情,让人不敢冒犯,有着令他肯付出一切的魅力,梧月从容地单膝着地,“夫人。”人前他也这样称呼她,只有独处的时候,才会像往昔般称她一声小姐。
      “你慢了半柱香的功夫呢,梧月。”她似在抱怨,茶盏轻落间,叮当一响,以显自己的不快。“是否我让你做这件事,你心里有所不满呢。”
      “并没有。”梧月恭敬地低垂着头,“是属下无能,耽搁了时辰,请夫人责罚。”他轻轻说着,但在这风鸣不止的大堂里清晰可闻,字字落地,没有悔过,没有惧怕,就像他脸上的面具,没有感情。
      这女子轻笑几声,带得流苏金铃叮呤作响,她不看梧月,目光落在塔都身上,“你们还是下了蛊啊……”
      “请夫人恕罪。”依玛双膝跪地,“墨月在他手中,且已煞了血祭,属下恐他邪性大发,只得出此下策。”
      “罢了,依塔都的性子,若是不下蛊,怕也不会进风丘的。”袖中滑出一只白璧短笛,她轻嘬几响,堂下站着的塔都像是陡然清醒过来,他茫茫四顾,只认得依玛,然后看到那三个同去他家的男人。
      “依玛姑娘,这是什么地方……”塔都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双剑,猛省过来冲依玛大吼,“我阿母呢!你们把我阿母怎么了!”
      “大胆!敢对兀都大人如此无礼!”其中一个男人上前几步扬手要打,只见一道金光掠过,他手间血光一闪,竟是一只金铃钉在了手心当中,嵌入肉里。他不敢呼痛惊惶地收回手时,金铃像是有了生命又飞回那女子手里。
      她以一方白色纹丝帕子拭去金铃上的点点血迹,声音轻慢,却足以让这男子胆战心惊,“他是我相中的人,你也敢动,想是来弑秦时候不久罢。”
      “夫人,是属下教训的不够,属下定会严加管教,还请夫人饶了他这一回。”依玛额头重重磕在这地板上,咚的一声。
      她不语,半晌方叹,“依玛还是太善了啊……”
      “退下罢,”这女子眼眸流转间乍现风情,“塔都我再问你一遍,可愿入弑秦。”
      “谁知你们是什么邪魔歪道,我就是死也不入!”
      “说的好是义正辞严啊。”这女子不怒反笑,“若是我以你阿母的性命来同你商量呢。”
      塔都一愣猛省过来,合身便要扑上去,被站于那女子下手的黑衣死士拦住,他又怒又怕,咬碎了一口钢牙,怒吼,“你把我阿母怎么了!你若敢伤她半分我定要杀了你!”他只觉手中黑剑似在应和他的愤怒,抖动不已鸣响不止,一股心火猛然冲上脑顶,他暴喝一声,剑身泛起暗红色光芒,未待他出手,这女子指尖翻转,挟着塔都的死士便往后退了开去,眨眼间青石地板碰的乍响被砸个粉碎,塔都手中黑剑再扬起时剑身红光更盛,他周身透着邪佞之气,额头青筋渐露,双眼圆瞪,凶光毕露,哪儿还有平日里的嘻笑神情。
      “夫人小心!”依玛惊道飞身就要上前,一切就发生在瞬息间,就见那女子分毫未动,只以一枚金铃便弹开了塔都的剑锋,下一刻,她五指大张扣住塔都喉咙,“只消轻轻使力,我就能制你于死地,何况一个莫不二。”她轻松说出于塔都而言是至极的威胁话语,手下也毫不留情,“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能杀了那十人,我便保全你阿母的性命。”她言止于此,表明塔都再无退路。
      塔都被人掐住喉咙不得喘息,眼下渐起血丝,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尤如擂鼓,他自知这女子是言而必行之人,也只能点头应下。
      随着空气猛然涌进胸肺,塔都剧咳不止,半天方缓过来。他再抬头,却见十个高壮的汉子将自己围住,他们身材魁伟,却皆是一头白发,散乱的披在肩上,他们左臂上均烙着编号,似是充军编队的犯人,为首一人所烙编号为“壹柒伍”,手掌一口沉铁鬼头刀,足有半人高,很有些分量,刀背上挂着一排铜环,此时正铃铃作响。
      这大汉哈哈一笑,中气十足,“姓秦的!这回你却找来这么个干瘦娃子,老天开眼,也轮得我们兄弟转转这几年的噩运,就先拿这个小娃子煞煞我的追魂!”
      女子轻笑起来,声音清悦动听,“我本无心要你性命,只是你夸下此等海口,倒真让我有些儿想要看看这五年来暗无天日的苦牢练就出你何等的本事。”
      哗啦啦一响,大汉把刀挥起来,“休得张狂,且让我先试试这娃!”
      话音未落,刀风已至。塔都一个翻身灵巧闪开,眼角余光却见地面之上已被砍出一道裂痕,不由得冷汗直流。
      “塔都!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儿啊!”依玛顾不得许多,疾声道。
      持刀大汉嘿嘿一笑,“你就是当年那个血刃我们帮主的小丫头吧。几年不见出落得倒是标致,能让你如此担心,莫非这小子是你的情郎?可惜啊,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刹那间这大堂上气流忽骤,血腥之气愈渐弥漫开来。
      持刀大汉以刀杵地,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口角流下,“你这小娃,好快的身法……”
      塔都颤抖着拔了墨日,温热的血液喷溅出来,几乎把他染成红人。塔都也不知道剑是怎么出的手,只是突然而至的戾气让他控制不住,似乎有股刚烈的力量催促着他,让他双手沾上那种粘稠的温度才肯罢休。只是这些还不够……
      “不够啊……”他喃喃念着,目光如猎鹰在搜寻猎物。
      另几名大汉见此暴喝一声扑身而来,和塔都战作一处。
      “夫人!塔都毫无战意,求您放他一马吧!”依玛双膝落地,行着大礼,眼中不再清明无波,她明白此行多么不智,可只要夫人能放过塔都,无论什么代价,她都能接受!
      “依玛,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她淡淡开口,时刻留意着斜下里缠斗中的塔都,他一招一式都有着其父的风采,只可惜力度精准稍逊一筹,怕是扛不过半柱香了。
      “夫人,且不看在莫不二的面子上,可其本大人……”
      “依玛住口。”梧月喝止她,然为时已晚。一枚金铃迅疾向依玛喉间而去。
      叮当一响,却见一把墨色长剑卸去了金铃劲道。小小的金铃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次,低低的抽气声齐响,竟有人敢挡去夫人发出的暗器。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一道影子,便出现在依玛身前。
      “不过……是人命罢了,我杀去几条便保下几条!她是我保下的第一个!”
      “好,便饶过她。”这女子淡笑,显得心情甚好,“那还等什么,让我看看其本家的男儿究竟有多能耐。”
      塔都早已气竭,刚刚更是顶着最后一口底气冲过来救人。他现在只觉得混身无力,腿上像是灌了铅,脑子也昏昏沉沉。那九名大汉虽也伤的不轻,可终究比他强出许多,此时若要杀他倒也容易得很,别人看的出,塔都心里也明白的紧,他露出哀绝笑容,可叹他终究救不成阿母了。他一步三摇走向那个战圈,就像踏上黄泉之路,无法回头。
      “夫人。”梧月奈不住上前一步,“属下想收了他,但求夫人不杀。”
      她挑眉,“倒是头回见梧月问我要人啊。”
      “求夫人成全。”
      “罢,我也不想看着小塔都就这么含恨而死。”她轻抹衣袖,恩赦。
      “姓秦的!你言而无信!”一人断喝,引得牢笼内和战圈中的一干人怒吼不止,这是他们一直盼望的,他们不知道她下一次收人会在什么时候,也许过一年也许这一世,他们不会甘愿放弃这个重获自由的机会。
      她直盯着那个出言反抗的人,他左臂上却刺着“叁拾肆”。
      她笑,“除却此人,其他的,杀。”
      在第一声嘶叫之后,是无尽的鲜血和杀戮。
      “秦映雪!”这人咬牙切齿,手中长剑丝毫不曾滞顿,剑到之处,皆带起道道血箭。
      一时间血流成河,这大堂有如坠入阿鼻地狱,绽开的朵朵血色红莲随着声声哀嚎伴着条条冤魂踏上无往之路。
      眼里唯有血色,塔都颤抖着,耳边只有凄惨的嚎叫,手中墨日鸣响不止,噬血之气一重胜过一重。
      梧月心知他恐是难以压制得住墨日霸道的罡气,几欲出手。却在此时听到她以传音入密对他说,“少安勿躁。”
      猛然间一声清啸,直震得四面铁墙嗡嗡作响。有些个专修外家功夫的更是觉得胸口郁气难出,痛苦非常。这突变让人停下手来向塔都这边看来。下一刻墨日有如一支泛着赤莲邪火的夺魂令穿过一个个□□带走一条条性命,直落黄泉
      她安然的看着下面一片血水横流,残肢断臂的恐怖景象,看着塔都疯狂挥舞着通体泛起赤焰的墨日,她突然就笑了。红莲赤焰,她要的并不多,她只要轩辕覆灭,她只要他们看到,她以秦映雪的名字活下去,依旧是他们心里的劫!
      梧月看着她烛火明灭间略显苍白的笑脸,心中疼得厉害,她还是恨,即使伤痛过去,伤痕隐去,可曾经的伤害还在,只要提起、思及,都是火烧般的疼,即使她换了名字,改了身份,可骨子里淌着的还是轩辕脉的血,未曾改变一分。她柔弱的身子背负的痛苦太过深沉。他想帮她,可只能在一旁守望,一语不发的沉默,然后在必要时,献上自己的性命……
      “师父!”依玛失声惊叫,刺耳的金器交割声划过,火星四溅。
      待梧月反应过来,却见她站在自己身前,双剑一柄格开来人长剑,另一剑正刺入他的咽喉,此人正是那手臂上烙刻着“叁拾肆”的汉子,他双眼突出,发出低声的呜鸣,语句残缺不全,只能听得大意,他说“秦映雪,你迟早……要回去……”
      血光耀了人的眼,血迹甩在雪白的衣襟上,绽开出大朵妖艳的花儿。
      “梧月啊,”她缓道,“你是怎么了。”她回身看着梧月微笑,似乎地上那被割断喉咙尚在抽搐的尸体非出她手。
      梧月捧起她拖在地上沾了血的发辫,道,“是属下无能……”
      “我还是恨啊……”她轻叹,声音很低,只得他能听到。
      梧月手一颤,一缕发丝垂落,打在暗红的血河中,碎成了涟漪。
      “若我回去,你可会同我走。”
      “在所不辞。”
      她就那么笑了,跟当年一个模样,一无所求,只是看到那个人,便真心的笑了,只是那人几句夸奖,便知足的笑了,现在,她依旧是为了追逐他的脚步而展露笑颜,只不过加了一个恨的由头,别人信她,他却太明白了,于是心里疼的更甚,但求她不会再自伤至无感无觉。
      她扬手,堂内金器交鸣之声立停。“今日至此,生者苟活,死者往生。这就是你们的命,谁若再敢多言,我倒多的是法子让你们后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是圣人,他们想活,哪怕只是苟且一世,于是这一声杀戮就这般意气消沉的结束了。

      日子似乎又回到那平淡无忧的时候,可塔都总隐隐觉得一切都变了。在李礼一脸惊诧的与他在秦府相遇之后,在阿母不再微笑之后,在那女子让他称她一声夫人之后,他知道一切都再回不去了。然他不知道的是,更深沉的痛苦正在他的前路狞笑着等候。
      夜凉如水,依玛方灭灯离去,秦映雪倚着床头望向窗外,淡淡开口,“朋友既是在外面等候多时,怎的也不现身一叙。”
      窗头人影一闪,秦映雪立时抽身出屋,她指间金铃乱响,抬头仰望屋脊,圆月之下是他颀长的身形。
      “芗丫头……”
      他开口,声音不大,力道却足以狠狠的撞进她的心里。她以为自己只会恨,只有恨,但她发现她错了。
      金铃响声更大,绵绵不绝,显得这夜晚更加寂静。
      “夫人何事!”
      “烨哥哥走了!”
      一瞬间似乎方才的情绪不是自己的,她反手一扬,金铃笔直疾飞向他。
      他不躲,闷响一声后,将几近透明的雪华蝉丝以内力挑断,掠身而去。忽而人影一闪,然后巧笑声声,“烨哥哥真是好本事呀!”
      心口一紧,想来只有她一人与这爱恨俗情纠缠啊
      “夫人,追不追。”
      “算了。”
      她撩起发辫转向回屋,门板轻阖之后,院中一干人皆看向梧月,无人离去。
      “月大人,这……”没人敢相信夫人竟一句算了就罢休,她狠辣的性子一向让人不寒而栗。
      “回吧。”梧月说罢立于门前不动,片刻后院内寂静如常。
      梧月上前推门而入,纱帐分作两边,却见寒光闪过,地上青丝缕缕。他眉头突跳,听得她轻道,“梧月我还是恨啊……”
      她放下木梳,踏上那牵扯她十年的一地乌云,踏上那束缚她一世的情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塔都 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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