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漠》当归者

10、我记得 “你……是

　　他走之后，木屋很安静。

　　我记得他走的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床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没有纸条。后来我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片叶子，干透的，脆薄的，放在床头柜正中间。

　　我记得那片叶子。

　　在无垠之漠里，废城的遗迹下面，一棵枯死的树干旁边。我捡起来的时候它还带着沙，我把它揣进衣服口袋里，那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走之后，我每天都去湖边坐一会儿。

　　我记得湖面上早晨有雾的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在沙漠里第一次看见绿洲那天。

　　他站在沙丘上，蓝眼睛和黄眼睛被夕阳照着，像两颗撞在一起的星星。他说“我不想走得太快”，我问为什么，他说到了绿洲就没有理由一起走路了。

　　我又想起他当时耳朵尖红了。

　　我记得我在湖边坐了很多天。有时候坐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另一边的树梢上。我没怎么动，也不觉得无聊。

　　那株百合开了。

　　我记得那是某天早上，我走进花园，看到它开了。

　　白色的花瓣向外舒展，边缘微微卷起，花蕊上沾着露水。他在的时候说过“明天应该就开了”。他走了，百合自己开了。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我记得最开始是左腿。走路的时候沉，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后来是右臂，抬起来疼。再后来是胸口。有时候呼吸不上来，要张着嘴喘几口气才能缓过去。

　　我记得我摸着胸口的位置想，无垠之漠的伤，到底还是跟到这边来了。

　　我记得那段时间我每天做一样的事。早上起来，去湖边，中午随便吃一点，下午在木屋里坐着，傍晚看日落，晚上睡觉。日子是平的，每天都在重复。

　　但我不觉得乏味。因为我知道没有多少天可以重复了。

　　我记得有一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窗外月亮升起来，湖面上亮着一片白。

　　我想起他走前那个晚上，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跟我说“明天早上我走了”。我想起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松开手，站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对他那个背影说了一句“晚安”。他已经不在了。但我说了。

　　我开始记录。

　　我把我想起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我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但我还是记录了。

　　他的身影，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话，他的花。

　　还有他的我。

　　在最后的那几天，我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我的手开始不听使唤，记忆力也在下降。

　　我拼劲全力去回想，去记录。即使没人知道。

　　最后的傍晚，夕阳很好。

　　我坐在花园里，坐在那株百合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纸上，把纸面照成一片暖橘色，上面的字迹被照得有些看不清。

　　我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比之前慢了。手指有些僵，腕子没什么力气，笔尖在纸上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连不到一起。我写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等手稳一点再接着写。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园子里的光变得更深了。百合花瓣上最后一层白被染成了淡金色。

　　我感觉胸口一阵闷。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它过去。等了很久。等它过去之后，我拿起笔接着写。

　　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蹭出一道歪斜的痕。我用力攥住笔，想把它写正。写着写着，字迹开始乱了，一行一行地叠在一起，我自己也认不出来。

　　呼吸有些不顺。心跳忽快忽慢。

　　本子上的字在我眼前慢慢散开，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化掉。我用力去看，但看不清了。

　　我看了一眼那株百合。

　　笔从我手中滑落，我倒了下去。

　　园子里的风从百合花丛上吹过来，很轻。

　　夕阳正落在湖面上，把最后一点光都铺了出去。

　　我记得很短暂的一瞬间里，我好像又回到了无垠之漠。

　　天是灰的，沙是黄的。有一个人从远处向我走来。白衣服，凌乱的头发，疲惫的脸。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你……是谁？”

　　我在岩石下面，抬起头看着他。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然后一切就都安静了。

　　我记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人说话，只是有人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我没有再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