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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   越野车 ...

  •   越野车驶回长庚训练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厢里很安静。宋汐靠在宋语肩膀上睡着了,小辫子歪到一边,呼吸均匀。宋语的右手还攥着袖口里的东西,眼睛半阖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洛臻离坐在最后排,没睡。他偏着头看窗外,指尖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赤红色的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又被手环压回去。手环外壳上那几道裂痕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楚,但每次他手指敲一下,红光就急促地闪一拍。沈叙遥坐在斜对面,看着那点闪烁的光。

      “你敲了一路了。”沈叙遥说。

      洛臻离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吵到你了?”

      “没有。就是好奇你在敲什么节奏。”

      “随便敲敲。”洛臻离把手指收起来,但没过几秒又开始敲了,这次换了个频率,快了一倍。他自己没觉得,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浅笑,像是坐在什么好玩的地方而不是刚跟B级魔物打完一场。

      沈叙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车停稳的时候,郑教官已经在训练营门口等着了。他扫了一眼四个人,最后视线落在洛臻离手环的裂痕上,眉头动了一下。

      “医疗组处理伤口。任务报告明天交。洛臻离,你跟我来。”

      洛臻离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索,路过沈叙遥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胳膊记得去包一下。”说完就跟着郑教官走了,步子很轻快,像是被单独叫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沈叙遥注意到他走远之后,左手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藏住了手环。

      陆陆续续其他小组的成员也回来了,每个人身上和脸上都难免挂了些伤。蒋戈那组满身是灰,周远山肩膀上多了道伤口,纱布已经渗了血。杨忝乐和陈笙凌跟在后面,杨忝乐脸上蹭了一块淤青,但还在笑,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陈笙凌走在最后面,袖口破了一道,步子还是很稳,瞳色比平时深一些。

      “痛痛痛!轻点,轻点!”

      宋汐坐在医疗床上,手臂被宋语抓着消毒。酒精棉按在伤口上的时候,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你如果再乱动就不只是痛了。”宋语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棉签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宋汐又嚎了一嗓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宋语叹了口气,把棉签换成药膏,一点一点涂上去。

      “姐,你故意的。”

      “嗯。”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宋汐瞪了她一眼,眼泪还没收回去,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宋语帮她缠好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另一个。”

      宋汐从床上跳下来,甩了甩胳膊,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两个人往门口走,路过隔壁诊室的时候,碰到了刚处理完伤口的沈叙遥。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纱布,右手正把袖口放下来。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宋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宋汐从旁边蹿出来,凑到沈叙遥面前,歪着头看他手臂上的纱布。“怎么没见到洛臻离,他跟你不是在一起吗?”她一边观察着沈叙遥的身体一边询问,颇有一种审讯的架势。

      “汐汐,别这样。”宋语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沈叙遥身边拉开。

      “哦。”宋汐语气失落地退回到姐姐身边,但眼睛还在往沈叙遥身后瞄。

      “没关系的。”沈叙遥把袖口放下来,遮住纱布,“洛臻离被郑教官单独叫走了,好像是因为手环的问题。”

      宋语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叙遥注意到了。她攥了攥袖口,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诊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手环裂了?”宋语问。

      “嗯。外层的金属壳断了几道缝。”

      宋语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了一眼宋汐,宋汐正眨着眼看她,脸上的表情似懂非懂。宋语收回目光,看向沈叙遥。

      “我来训练营也有两个月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了。”宋语回想着上一次的时间。

      “第二次?”沈叙遥问。

      “没错,他刚到的那一阵有学员向他挑战,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差一点失手烧了整个训练营。也是因为那次,所有人开始远离他,背地里叫他‘怪类’。”宋汐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像是他们在讨论什么禁忌话题。

      沈叙遥想起巷子里洛臻离出手的那一刻。赤红色的火光席卷半条巷道,热浪扑面而来,离他十几米远都能感觉到空气在灼烧。那种强度,确实不像是一个“初接触婴元的新手”能打出来的。

      “他这次是因为什么。”宋语问。

      沈叙遥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到训练营掰着手指头算也才一周左右,刚到的时候就被分到了洛臻离的宿舍,不仅成了室友还成了搭档。洛臻离平时话不少,训练间歇会凑过来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训练营里哪个教官最凶、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器械区哪台机器有故障,什么都能聊。但他从来不聊自己。不聊过去,不聊家庭,不聊手上的手环为什么是双层的。

      “有时间你去问他吧。”沈叙遥说。

      宋语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好,等有机会我应该会去问。”她拍了一下宋汐的脑袋,把她从神游里叫了回来,“走吧,这里消毒水味挺重的。”

      宋汐跟着姐姐朝门口走,还不忘回头朝沈叙遥招手。“走啊神之子,外面的空气可比这里好多了。”

      沈叙遥跟在两姐妹后面。训练场上的灯已经亮了,但有一个角是暗的。隐约有一个人站在那片阴影里,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沈叙遥知道那是谁。那个人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新的双层手环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

      沈叙遥停下脚步。宋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拉着宋汐先走了。宋汐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被宋语拽着往宿舍方向去了。

      沈叙遥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训练场那片暗角。那个人影没有动,也没有朝他这边看过来。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转身往宿舍区的方向走。黑色训练服的衣角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步子不急不缓。但沈叙遥看见他走了几步之后,右手抬起来在脸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擦汗,但晚上没有汗可擦。

      沈叙遥回到宿舍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已经亮了。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他推开自己的门,走进去,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夜风吹过窗沿,玻璃发出细微的嗡鸣。隔着一张长条书桌的另一张床干净整洁,好像从来就没有人住过。沈叙遥盯着那张空床,想起宋汐说的那件往事——刚入营学员挑衅,洛臻离情绪失控,险些毁了整个训练营。

      那张床的被角折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他在这个房间住了一周,从来没有在醒着的时候见过洛臻离躺在那张床上。每天晚上他先睡,隔壁床的灯什么时候熄的不知道。每天早上他醒来,那张床已经恢复成这副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沈叙遥推开门的时候,洛臻离已经在训练场上了。没靠在立柱上,而是在跑道边上跟一个学员说话。那个学员沈叙遥见过,跟洛臻离同批入营,但从来没跟洛臻离搭过话。此刻那个学员明显不太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洛臻离却往前凑了一步,笑嘻嘻地在说什么。那个学员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快步走了。洛臻离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没变,但指尖的红光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见沈叙遥,朝他挥了挥手,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早啊!你那个胳膊好点没?”

      声音不小,半个训练场都能听见。几个路过的学员偏头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沈叙遥走过去。“好多了。你昨晚——”

      “睡得好。”洛臻离打断他,笑得挺自然,“一觉到天亮。郑教官就是问了手环的事,让我下次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身往训练场里走,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沈叙遥跟上去,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洛臻离一路上话不少,指着器械区新换的靶子说“那个靶子的感应环太灵敏了,轻轻碰一下就亮”,又指着食堂的方向说“今天早上有豆沙包,挺好吃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真的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走到长椅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沈叙遥。

      “你觉不觉得我话太多了。”

      “没有。”

      “那就好。”洛臻离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离集合还有一会儿。”

      沈叙遥坐下来。洛臻离偏着头看他,赤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浅得像琥珀。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有青。”洛臻离说,“比我的还重。”

      沈叙遥没接话。洛臻离也不追问,转头看着跑道上三三两两的学员,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了。这次敲得很快,节奏很碎,像是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

      “宋汐跟我说了你刚入营时候的事。”沈叙遥开口。

      洛臻离的手指停了一拍。很短暂,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敲。他偏过头看着沈叙遥,脸上的笑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收了一下。

      “是嘛,她怎么说的。”

      “有学员挑衅你,你差点烧了训练营。”

      洛臻离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跑道尽头的方向。

      “那次我收了。”他的语气还是轻的,但那种轻和之前不太一样,像是压了一层什么东西上去。“没收住的话,那个学员不会只是做三天噩梦。”

      “能告诉我,他干了什么吗。”

      洛臻离没有立刻回答。沈叙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事。

      “他说,像我这种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星球跑来的丧家犬,活该戴着这狗链子,省得哪天发疯乱咬人。这些我其实都能忍。但他还说,我的名字一听就是天生丧家犬的命,连名字都带着走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有病的人给取的。我没忍住,情绪上头了。”

      沈叙遥攥紧了拳头。他从小在父母的爱里长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那样的话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洛臻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浅。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也没什么感觉了。”他说,“真的,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失控了。”

      洛臻离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集合了。听说今天会来一组特别的小队,你紧张不?”

      “你紧张吗。”

      “我?”洛臻离偏了偏头,语气又轻快起来,“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打不过就跑呗。”

      他往对战区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沈叙遥跟在他后面。洛臻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笑着催他走快点,说去晚了可是要罚俯卧撑的。

      沈叙遥加快了步子。他跟上去,和洛臻离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半步。他什么都没说,但洛臻离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步子轻快,指尖的红光安安静静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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