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总想让我当救世主》RoaringPage

2、残响 长庚训

　　长庚训练营的秋风卷过训练场，跑道上沙粒被吹得沙沙作响。四处都是喧闹声响，异能碰撞的闷响、少年的笑闹、教官短促的口令交织在一起。

　　洛臻离走在前边，黑色训练服的衣角被秋风撩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浅笑，可方才握手那一瞬，两股力量共振的触感，还牢牢烙在两个人身上。

　　他带着沈叙遥穿行场地，像一个普通的老生，平淡地介绍营地分区。

　　“基础训练区，实操对战区，器械区。白楼是理论教室，宿舍双人寝，物资营里统一配发。”

　　他说得简略，指尖那一点赤红色微光已经完全敛干净，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路过的几名学员擦肩而过时，会不动声色地往洛臻离身上瞟两眼，低声交头接耳，又飞快移开视线，刻意和他拉开半步距离。

　　流言在训练营里从来传得很快。

　　洛臻离入营两个月，实力强得离谱，力量的质感和所有地球本土觉醒者截然不同，炽热又暴戾，不受现有婴元理论完全解释。没有人和他深交，没人敢轻易靠近。私下里不少人叫他怪类。

　　沈叙遥跟着他走过器械区的时候，一个正在练臂力的学员停了手，胳膊上的金属环还没卸下来，就用下巴朝洛臻离的方向点了点，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就那个。两个月了，谁跟他组队谁倒霉。上次赵远跟他搭了一回对练，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旁边的人头也没抬：“赵远自己废物怪谁。”

　　“废物？赵远在上一批结业考核里排前五。跟这位怪类练完，第二天去找教官申请换组，说什么都不肯说原因。”

　　“他到底什么来头？”

　　“谁知道。档案上写的是‘星际流亡者’，鬼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垃圾星跑来的。那股火邪门得很，之前实战模拟，他把整片对战区的温度硬生生拔高了十几度，离他最近的两个人直接被热浪掀飞出去。教官喊停了他才收，收得倒是快，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教官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能量系别不明，先观察呗。你没发现他的监测手环比别人多戴了一个？那是特制的，怕他哪天炸了。”

　　沈叙遥听得清清楚楚。他侧头看了一眼洛臻离，对方像是完全没听见，步子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沈叙遥注意到他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弧口那边又飘来几句。

　　“听说他从来不跟人一起吃饭，训练完了就回宿舍，门一关谁都不理。有人晚上路过他房间，说里面有火光，忽明忽暗的，跟鬼火似的。”

　　“你别说了，怪瘆人的。”

　　“你说他会不会跟那些裂隙有关系？那些魔物最近越来越多，搞不好就是他这种怪类招来的……”

　　“嘘，别说了。”

　　声音低下去，但那几个人看洛臻离的眼神更冷了。其中一个女生甚至拉着同伴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沈叙遥攥了攥拳头。洛臻离忽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在说“习惯了”。

　　“走吧。”洛臻离说，“前面就是宿舍区。”

　　沈叙遥跟上去，压低声音：“他们说的那些，你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洛臻离的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嘴长在别人脸上。”

　　两个人走到训练场边缘的一排长椅旁，周围暂时没什么人。立柱上嵌着不起眼的能量监测探头，红灯一闪一闪的。洛臻离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停留，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叙遥继续说。

　　沈叙遥压着嗓子开了口。

　　“我昨天跟你说的，不是随口的玩笑。”

　　他把梦里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天空碎裂，大地塌陷，浓烟里站着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句反复了十四年的“蓝星会陨灭”。说到七岁被带去精神科那一段，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你是第一个。”

　　洛臻离沉默了。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训练场远处的喊号声吹得忽远忽近。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赤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

　　他内心很清楚，沈叙遥说的每一句都和星核碎片、和那道残响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可他不能认。眼前这个人刚刚觉醒，底细不明，不知道是敌是友，不知道身后站着谁。赤元星的覆灭、洛璇萧的存在、星核碎片的真相，这些东西压在舌尖上，半个字都吐不得。

　　“这种预知类的幻象，部分觉醒者觉醒前后确实会出现。”洛臻离开口，语气克制得像是随口闲聊，“有真的，也有婴元冲击精神产生的虚妄幻梦。”

　　沈叙遥蹙眉：“你觉得那是幻觉？”

　　“我没这么说。”洛臻离垂了垂眼，“只是不能单凭一场梦，就断定一颗星球的结局。”

　　他避开了一切关于“梦里那个人”的话题，把话头岔开。“昨天巷子里你碾碎魔物的那股力量，不属于常规空间系。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沈叙遥心口一动。他想起每次入梦时心口那一缕温热的悸动，想起击杀魔物那一刻体内骤然炸开的力量。

　　“有。”他坦诚，“偶尔会有微弱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身体里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洛臻离眸光微动。他有答案，但他不说。训练营到处是监测设备，特殊频率一旦被捕捉，什么都完了。

　　“在训练营，尽量不要把全部力量释放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这里的仪器会记录每一个觉醒者的能量特征。过于异常，会被重点盯防。”

　　“盯防之后呢？”

　　“无休止的检测、盘问，行动受限。”洛臻离淡淡说道，“到那时候，就算你想去查证梦里的真相，也寸步难行。”

　　沈叙遥听懂了。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训练场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往这边瞥一眼，看见洛臻离就飞快移开视线。沈叙遥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有人这样躲开的时候，洛臻离的指尖都会微微蜷一下，然后又松开，反反复复，像某种无意识的习惯。

　　“那裂隙和魔物呢。”沈叙遥盯着远处训练场的透明屏障，“昨天突然撕开的空间裂口，以后还会出现吗。跟我梦里那场毁灭有关系吗。”

　　洛臻离的唇线抿紧了。

　　“魔物裂隙出现的频率正在升高。”他只说蓝星本地已知的情报，“控制局在追踪源头。但暂时，没有人能确定它最终会演化到什么地步。”

　　沈叙遥听得出来，洛臻离知道的远不止这些。他每问一句，对方就给一个刚好踩在边界上的回答，不多不少，滴水不漏。那个关于“红雾”和“火焰”的细节，他一个字都没提。

　　“你信我吗。”沈叙遥忽然问。

　　洛臻离侧过头看他。赤红色的瞳孔在秋日的阳光下浅得像琥珀，里面映着沈叙遥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我信你做的梦。”洛臻离终于开口，“但我不信你这个人。”

　　直白，不留余地。沈叙遥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

　　“行。”他说，“至少够诚实。”

　　洛臻离偏了偏头，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又回来了。但沈叙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这一次没有蜷起来。

　　尖锐嘹亮的集合哨毫无预兆地炸开，响彻整片训练场。

　　“所有新生！立刻到中央对战区集合！摸底考核马上开始！不许迟到！”教官洪亮的喊声穿透喧闹的人群。

　　四散各处的学员纷纷动身，脚步声和呼喊声潮水一样涌过来。洛臻离从长椅上站起来，瞬间收敛了方才试探的神色，重新变回那副随性松弛的老生模样。

　　“该走了。”他偏过头，语气恢复平常，“记住我说的，考核的时候收敛力量。别暴露太多。”

　　沈叙遥还想追问，但周围人越来越多，已经没有继续密谈的空间。他跟着站起来，和洛臻离一起汇入走向对战区的人流。

　　路上经过的人群里，那些压低了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对沈叙遥指指点点，好奇这个传闻中的“神之子”到底有多少斤两；有人看见洛臻离就自动绕开，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嫌恶。有个高个子学员从洛臻离身边经过时，用胳膊肘故意顶了他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怪类靠边”。洛臻离脚步没停，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连眉头都没皱。

　　沈叙遥看见了。他偏过头，盯着那个高个子的后脑勺看了两秒。高个子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对上沈叙遥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转回去了。

　　洛臻离走在前面，像是背后长了眼。“别管。”他只说了两个字。

　　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围起中央对战区，合金地面反射着秋日的日光。高台之上教官手持名册，数十名新生迅速列队站好。队伍两边，两种截然不同的流言无声流动。一边，众人好奇观望传闻中的“神之子”沈叙遥；另一边，人群刻意疏离，悄悄避开被叫做“怪类”的洛臻离。

　　沈叙遥的目光越过几排学员，落在斜前方洛臻离的背影上。少年身姿挺拔，黑色训练服沉静。洛臻离像是有所感应，侧脸微微转过来，飞快与沈叙遥对视了一瞬。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戒备，也藏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没有答案，没有坦白。

　　一切，都还要观望。

　　高台之上，教官的声音轰然落下。

　　“新生摸底考核，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