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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核 他又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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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站在那片废墟上了。
灰白色的天幕低垂,像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有炮弹拖着长长的焰尾坠落,在大地上炸开一朵朵沉默的火花。爆炸声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沉闷,像某种巨兽在地底翻身时发出的低吼。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金属灼烧的气味,浓稠得几乎无法呼吸。那味道附着在舌根上,苦的,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个孩子。很小很小,小到连一堵断墙都爬不过去。他的手也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全是灰。他想跑,却不知道往哪跑。四周全是废墟,全是断裂的合金穹顶、烧焦的立柱、坍塌的墙壁,以及废墟下伸出来的、一动不动的胳膊。
那些胳膊上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银白色的,袖口绣着某种他认得出、却说不出来名字的纹章。
废墟最高处站着一个人。
修长,清癯,像一柄插在焦土上的剑。背对着他,一头红色的长发被火光映得几乎燃烧,在风中猎猎翻卷。风从战场那头灌过来,卷起她的发梢,也卷起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仿佛这片正在崩塌的天地与她无关,仿佛她不属于这场战争,而是属于某个更古老、更漫长的传说。
“蓝星……会爆炸。”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天最干净的那一场雪,不带任何温度。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每一个字却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时间不多了。”
身影缓缓回过头。半边脸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左眼。面具的边缘嵌入皮肉,像一枚长在脸上的勋章,又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面具下只露出一只眼睛,赤红色的,像凝固的岩浆,又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
那只眼睛看着他。
穿过虚空。穿过废墟。穿过无法计数的距离。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像一颗星核嵌进灵魂深处。
他想开口问:你是谁?
嘴巴却怎么都张不开。
然后,天塌了。爆炸从远处席卷而来,火光吞没了一切,吞噬了那个身影,吞噬了那片废墟,吞噬了他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
“哈——!”
沈叙遥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断肋骨。他僵硬地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校服衬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冷。他大口喘息,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五月清晨特有的凉意,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来。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十根手指蜷缩又松开,蜷缩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恢复知觉。
又是那个梦。
从三岁起就纠缠他的梦。那片废墟,那个红发的身影,那只赤红色的眼睛,那句“蓝星会爆炸”。十几年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像有人用刀子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沈叙遥狠狠揉了一把脸,把梦境残存的碎片从脑中强行驱散。掌心的汗蹭在脸上,凉冰冰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五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试卷上,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他缓缓松开拳头,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
然后熟练地扯出一个笑。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声音轻快,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尾音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和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醒了?快来,你爸刚晨跑回来,带了油条。”
沈叙遥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间。走廊很短,三步就走完了。他先经过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干净,轮廓分明,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有那双眼睛的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一片怎么也散不开的乌云。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进客厅。
母亲在厨房里煎蛋。油烟机嗡嗡地响,蛋液入锅的滋滋声混着油条的香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电视里播音员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阳光落在上面,绿得发亮。
母亲把煎蛋端上桌,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又没睡好?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做噩梦了。”沈叙遥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梦到考试没带笔。”
“你这孩子。”母亲笑着摇头,又给他碗里夹了一个煎蛋,“多吃点,看你瘦的。”
“哪里瘦了,我胖了好几斤。”
“胖什么胖,风一吹就倒。”
沈叙遥低头扒饭,把脸上的笑维持得滴水不漏。母亲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随口说着今天要去菜市场买什么菜,周末要不要去外婆家,隔壁张阿姨家的儿子考上了什么大学。父亲偶尔从新闻里抬起头,插一两句嘴,又被母亲嫌弃不帮忙做家务。
沈叙遥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慢慢松了下来。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日常。哪怕全世界都不相信他,哪怕他从三岁起就被当成“疯子”,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母亲还在厨房里煎蛋,父亲还在沙发上看新闻,他就能把那个可怕的预言咽回肚子里,咽得死死的。
“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慢点!”
沈叙遥背上书包,从玄关推出那辆吱呀作响的旧单车。楼道很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他扛着单车下了三级台阶,推开车门,五月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车,链条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老城巷子的早晨是热闹的。
卖早点的王婶支起了蒸笼,白腾腾的蒸汽从笼盖边缘涌出来,包子馒头的香气飘了半条巷子。修鞋的李叔已经把摊子摆开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磨破了底的皮鞋,针线穿梭。遛鸟的周大爷提着两个鸟笼子,笼子里的画眉正叫得欢实,他一边走一边跟老伙计们点头打招呼。
沈叙遥骑着单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车铃铛叮叮响。
水果摊的赵大爷正往架子上摆苹果,见他过来,顺手从筐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朝他扔过来。
“小遥,接着!”
沈叙遥熟练地单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伸出去,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个苹果。他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脆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溅了一嘴。
“谢了赵大爷!”
“放学回来帮我看会儿摊,我去接孙女!”
“没问题!”
他把苹果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朝赵大爷挥了挥。老城巷子就是他的世界。这条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分钟的路,但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也认识他们。卖早点的王婶、修鞋的李叔、遛鸟的周大爷、巷口开小卖部的刘奶奶。没有嘲讽,没有怀疑,只有柴米油盐和日复一日的烟火气。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骑单车,在这里帮父亲搬过煤球,在这里背着发烧的母亲跑过三条街去医院。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脸,都是他生命里最踏实的东西。
到了巷口,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拐上大路,骑了十分钟就到了城西中学。
沈叙遥一进教室就被同桌李昊揽住了脖子:“遥哥,昨晚数学卷子做了没?借我抄抄。”
“做了,但最后一题我也不确定。”
“管他呢,先抄再说。”李昊把卷子抢过去,铺在自己桌上,一边抄一边嘟囔,“你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写卷子写到两点。”
“卷王。”李昊竖起大拇指,“你说你成绩都这么好了,还这么拼干什么,给我这种学渣留条活路行不行?”
沈叙遥笑了笑,没接话。他把书包塞进桌斗里,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叶面上跳来跳去,像碎掉的金子。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灰在光柱里飘浮,白茫茫的,像细碎的雪。前排的女生在传纸条,后排的男生在偷偷打游戏,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打瞌睡。
一切都平凡得让人安心。
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课间的时候李昊拉着他去小卖部买水,路上碰见隔壁班的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走廊里有人在追跑打闹,被值日老师吼了一嗓子。沈叙遥站在小卖部门口喝着冰水,看着操场上有人踢球、有人散步、有人坐在树荫下看书。
这就是他的生活。普通,平凡,日复一日。和所有人一样。
如果不是那个梦的话。
沈叙遥闭上眼睛,那抹赤红色就会浮上来。像一道刻在视网膜上的伤痕,怎么都消不掉。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东西压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像开闸的水。沈叙遥推着单车混在人群里,穿过校门口的小吃街。炸串的香味、奶茶店的音乐、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吵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想笑。
他在一个奶茶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叼着吸管慢慢地喝。李昊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遥哥,明天周末,出来打球不?”
“看情况吧。”
“别看了,来嘛,老地方。”
“行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昊朝他挥了挥手,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沈叙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蹬上单车,拐进了老城巷子。
回家的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他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每一家店铺关门的时间。赵大爷的水果摊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地的苹果箱子。王婶的早点铺也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巷子里比早上安静多了,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墙头上,懒洋洋地晒着最后的夕阳。
沈叙遥骑得不快,链条咔哒咔哒地响。橘色的光从巷口的梧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然后,世界裂开了。
嗡——!
一阵极其尖锐的蜂鸣声刺破耳膜,像是有人把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他的耳道。沈叙遥猛地捏死刹车,整个人差点翻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抬起头。
前方不到十米的十字路口,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裂。一道漆黑的裂隙无声撕开,边缘翻涌着幽绿色的光,像某种生物腐烂时渗出的脓液,在空气中缓缓蠕动。裂隙内部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挤压过来。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中涌出。浓烈的,带着腐肉和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挤了出来。
三米高。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黏液,身体表面蠕动着无数只畸形的眼球。每一只都在不规则地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四肢粗壮而扭曲,关节处长满了骨刺。利爪划过地面,柏油路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留下四道深深的沟壑。
魔物。
沈叙遥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在新闻里听过这个词。在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中听过这个词。在官方模糊不清的通报里听过这个词。但从没有亲眼见过。那些被压下去的消息、被辟谣的传言,此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散发着恶臭的怪物,就站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跑啊——!”
巷子里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像一锅被掀翻的沸水。水果摊被撞翻,苹果滚了一地,赵大爷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一个小女孩被惊恐的人群绊倒,坐在路中间嚎啕大哭,眼泪和灰尘糊了一脸。
而那頭魔物已经高高跃起。
利爪张开,每一根都有半米长,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直直朝着小女孩砸下。空气被利爪划破,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沈叙遥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可以跑。他离巷口最近,只要转身,三秒钟就能冲到安全地带。理智在疯狂地喊:跑,快跑,你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上去就是送死。
但那个小女孩的哭声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扔下单车。
身体比理智更快。他像一头扑食的豹子般窜出去,双腿蹬地,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十米。五米。三米。魔物的利爪正在下落。他用尽全身力气飞扑出去,在利爪落下的前零点一秒,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个孩子。
然后,他体内某个沉睡了十七年的东西,炸开了。
“空间……压缩。”
这三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某种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力场以他为中心猛然撑开,空气在力场的边缘剧烈扭曲,光线被折射成奇异的波纹。那层力场携带着足以碾碎钢铁的高压,精准地将那头魔物包裹其中。
轰——!!!
魔物的鳞甲在瞬间被挤爆,血肉横飞,墨绿色的汁液像下了一场腐臭的雨。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那頭魔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滞,然后轰然坠地,砸起漫天尘土。
沈叙遥的视野开始发黑。鼻血淌了下来,热乎乎的,滴在小女孩的头发上。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但他死死将小女孩护在身下,一步没退。
裂隙中又冲出一头魔物。
更大了。足足四米高,浑身的眼球全部盯向沈叙遥,瞳孔里翻涌着赤裸裸的杀意。它咆哮着冲过来,利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速度比第一头快了不止一倍。
沈叙遥抬起手。他的手臂在抖,抖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咬紧了牙关,赤红的鼻血从唇角淌下来,染红了衣领。
“空间……压缩。”
第二头魔物被碾碎。墨绿色的汁液泼洒在巷子两旁的墙壁上,顺着墙砖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沈叙遥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视野里全是雪花,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一切声音都推到了极远的地方。
他恍惚间听到了什么。
很远,又很近。像是梦里那个声音。清冷的,不带温度的。
“时间……不多了。”
“先遣小组!封锁现场!”
刺耳的刹车声与战术靴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队身穿黑色战术服、胸前印着“华夏异能控制局”的人马冲入巷口,动作迅捷,分工明确。两人封锁裂隙,两人疏散群众,两人持枪警戒。
为首的男人面容冷峻,三十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狠厉,正是长庚总部教官洪添。他扫了一眼被碾成肉泥的魔物,再看看瘫坐在地、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着怀里小女孩的沈叙遥,眉头紧皱。
洪添快步走过去,一把将沈叙遥从地上拎了起来。
“空间系?高浓度婴元爆发,没有登记在册。”洪添目光锐利如刀,在沈叙遥脸上扫了一圈,“你叫什么?”
“沈叙遥……”他抹了一把鼻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高二学生……我就是想救她……”
洪添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从沈叙遥的手扫到他的脸,再从脸扫到身后那两摊被碾碎的魔物残骸。这种程度的婴元,绝不可能是一个未登记觉醒者能爆发出来的。这个少年的体内,藏着某种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属卡片,塞进沈叙遥手里。
“长庚训练营。下周来报到。”洪添盯着他,“你体内有东西。你自己也清楚。”
沈叙遥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片。银蓝色的金属质感,中央印着华夏异能控制局的徽章,下面一行小字:长庚训练营·新学员报到卡。
卡片很凉。掌心全是汗。他垂下眼睫,把卡片死死攥紧。
他知道,平凡生活到此为止了。
一周后。
沈叙遥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长庚训练营大门前。银蓝色的合金基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建筑线条利落,充满了未来科技感。头顶偶尔有穿梭机安静地滑过,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淡蓝色的尾迹。
报到处排着长队。前面几个新学员穿着定制战术服,袖口绣着九玉玲珑的族徽,身边跟着提行李的私人助理。有人神情倨傲,有人神色警惕,有人好奇地四处张望。沈叙遥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只想快点办完手续找个角落待着。
登记、体检、领取预备役训练服和宿舍钥匙。负责分配的教官头也不抬:“三号楼,四一二。二人间,你室友已经到了。”
沈叙遥拖着箱子上了楼。走廊很长,灯是冷白色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找到四一二,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两张床,两个衣柜,一张长桌,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靠窗的那张床已经有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耳机和一个没喝完的可乐罐。
而另一张床上,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上面。灰色预备役训练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听到门响,那人偏过头。
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沈叙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梦里那双眼睛。赤红色的。此刻就在眼前。活的,会眨,会笑,会不耐烦地扬起来。
“哟。”那人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上下打量了沈叙遥一眼,嘴角弯起来,“新室友?”
沈叙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海里,那个红发赤瞳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少年叠在一起,又分开。相似,又不相似。同样的颜色。但梦里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刀。而眼前这双眼睛是烫的,烫得像夏天的太阳。
“喂。”少年从床上坐起来,朝他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进来啊。”
沈叙遥回过神,拖着箱子走进宿舍,选了靠门另一侧的床。他把箱子放在床边,背对着少年整理东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巧合。一定是巧合。红眼睛的人又不是没有。
“我叫洛臻离。”少年走到他旁边,很自来熟地伸出手,“你呢?”
沈叙遥转过身,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薄茧,虎口和指根处都有,硬硬的。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沈叙遥。”
他伸出手,握住了洛臻离的手。烫。洛臻离的体温明显异于常人,像体内藏着一团压抑着、即将爆发的岩浆。
洛臻离眯起眼睛,忽然压低声音:“你手上也有茧。虎口的位置。但你的资料上写的是空间系,不玩近战。”
沈叙遥一僵。
洛臻离笑了,松开手,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往后一仰,躺回床上:“别紧张嘛。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
他翻了一页漫画,没再追问。
沈叙遥松了口气,继续整理东西。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仙人掌轻轻晃了晃。走廊里隐约传来别的宿舍的吵闹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拖着行李箱在楼道里跑。
过了一会儿,洛臻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很:“喂,沈叙遥。”
“嗯?”
“你为什么来训练营?”
沈叙遥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可以有一百种回答,每一种都安全。被异能控制局发现,被强制收编,无家可归,想混口饭吃。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双赤红色的眼睛,他忽然不想撒谎了。
“我梦到蓝星会爆炸。”他说,“从三岁起就梦到。没人信我。”
漫画停在半空。洛臻离叼着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然后他翻过一页,语气依然懒洋洋的:“那你信吗?”
“信。”
“为什么?”
沈叙遥看着他,声音很轻:“因为每次梦醒之后,我的枕头都是湿的。”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仙人掌的刺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边。
洛臻离把漫画合上,坐起来,看着沈叙遥。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叙遥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双笑眼深处,藏着一片他看不见底的深渊。
“沈叙遥。”洛臻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跳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黄昏的风灌进来,带着训练营里不知从哪飘来的青草味。远处隐约能听到训练场上教官的吼声,和新学员的跑步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整齐划一。
“行了,走吧。”洛臻离回过头,夕阳打在他侧脸上,“去食堂。再不去,红烧肉就被那帮牲口抢光了。”
他转身走到沈叙遥床边,伸出手。
沈叙遥看着那只手。窗外夕阳正好,训练营的广播里传来晚训的号声。他伸出手,握住了洛臻离的手。
还是烫。但他没松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洛臻离在前,沈叙遥在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冷白色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或许不再是那个被当成疯子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