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傀儡 静 ...
-
静虚真人早已在正殿等候，见几个弟子换好扶华派青底银纹的门服，满意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去了供堂。
供堂里最上方放着师祖司空长鸣的牌位，往下依次排放了一百二十六个弟子牌位，全部都是当年战死的前辈。
几人规规矩矩跟着师父祭拜了先祖和前辈，站定听师父讲扶华派门规。
门规有四。
一、尊师重道，同门和睦。
二、修炼为本，养性为先。
三、无论何时不得擅闯本派禁地灵宝谷。
四、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得轻视无礼。
这第三条听起来像是临时加的。
灵宝谷？一听就是放宝贝的地方，还藏起来不给看，这大门派也未免太小心眼了，还有这第四条……什么叫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得无礼。
咦，云照庭无端打了个寒颤。
“呃啊。”
脑袋被戒尺拍了一下，云照庭游神复位，见师父手持戒尺，神情肃穆，赶紧端正站好。
“你们要谨记，勿心存邪念，贪财轻命。勿言语轻狂，自以为是，若有不遵规守法，辱没师门者，逐出师门。”
众人：“弟子谨记。”
“好了，如今你们掰过先祖，算是正式加入扶华派了，都休息吧。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们三个先将就挤一晚，明天再给你们分院子，为师还有要事，有什么事君珩帮我看着。”
“是，师父。”
静虚真人说完带着宝珠疾风似的走了，江君珩带着两个师弟回先前他们换弟子服的地方休息。
“三师兄，我们才回来，你说师父能有什么要事？”
“这我哪儿知道，可能是要整理我们往后要学的东西吧。”
“师父说要给我们分院子，三师兄你高兴吗。”
云照庭这句话是陈述句，没有人会不想拥有独属自己的房子，果不其然，郭锵也面露喜色说道：“高兴。”
“不知道我们的院子隔得远不远，分了院子我能经常去找你玩吗？”
郭锵笑道：“那是自然，或者我去找你也行，指不定咱们还挨在一块呢。”
嗯，确实，反正他跟三师兄好，住哪儿都行。
忽地郭锵疑惑发问：“先前在浴房，还有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左臂上有东西，是什么？”
云照庭“哦”了一声，解释道：“是胎记。”说着挽起袖子。
“胎记？”
郭锵好奇地拿起他的手臂惊奇道：“嚯！还真是胎记，刚才我还以为是你在手上套了个臂环。”
“臂环是什么。”
云照庭的胎记一指宽，绕着手臂一圈，墨色，但细看会发现在不同角度下会有不同光泽。
郭锵在他手臂边比划了一下，解释了何为臂环。
“我堂堂男子汉，怎么会戴女子戴的东西，再说三师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也就是跟了师父，我才能有件体面衣服穿。”
郭锵不以为意：“我刚才没看清嘛，而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子怎么就戴不得。”
云照庭放下袖子，一脸诧异地看着郭锵，没想到他是这样想的。
他没告诉郭锵，其实胎记是会变的，在他六岁那年的某天，胎记突然变成了深红色，伴随着要烧穿人的灼烧感，能痛得他满地打滚，疼痛散去后，又会变回墨色。
因为这个胎记，他一直被视为是不祥之人，幼时没少因此受欺负，连亲娘也不待见他。
变色那天，他娘正想毒死他同归于尽，同一碗放了毒的粥，他娘死了，他却活着，他怀疑过可能跟胎记有关，但那之后胎记没再变过颜色，他也就淡忘了，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对外一直说是不记得了。
江君珩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打坐，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云照庭觉得他装死了，师父又不在，还装出一副刻苦用功的样子。
虽然睡的是通铺，但比起之前幕天席地的时候好了太多，这一觉他们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天云照庭被一阵丁零当啷搬东西的声音吵醒，郭锵和江君珩早已不在屋内。
屋外的当啷声还在继续，他跳下床，揉着惺忪睡眼往外走，脑袋懵懵的，低着头没注意前方有人，一头撞在了一个清瘦薄背上，一股清冷竹香从那人身上传来，云照庭瞬间清醒。
这股味道他太熟了，做功课时总能闻到。
云照庭心想，大早上就触霉头，真是倒霉。
他以为江君珩多少会翻他一个白眼，可对方却一动未动，不知被什么吸引住了，站在旁边的郭锵亦是如此。
云照庭好奇他们在看什么，但门口位置本就不大，已经被占完了，他只能站在里面隔着一道门槛问郭锵。
“三师兄，外面怎么了，你们在看什么？”
郭锵惊愕失色，声音都发着抖：“大白天的见鬼了。”
听他这么说，云照庭更加好奇，直接从二人中间挤出去看，结果眼前的一幕令他毛骨悚然，差点当场给跪了，还好江君珩及时扶了一下。
江君珩眼尾淡淡下压，双瞳漆黑，站在这里，莫名让人感到安心，云照庭稳了稳心神，竟破天荒的站到了江君珩身侧。
“大师兄，这群…”
他想说牛鬼蛇神，结果出口成了：“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江君珩默了瞬，开口道：“不知道，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江君珩口中的他们，是一群套着弟子服的纸人…呃…草人还有树人。
纸人无不竖鼻豆眼，草人无不弯嘴棍鼻，树人嘛，枝杈为手，头顶绿叶。
他们有的负责洒扫，有的负责修理园中花枝，有的则在各个厢房里进进出出搬东西，偶有两个相撞，东西散落一地，还会停下身，各朝一边僵硬躬身给彼此道歉，然后收拾起东西，撞在一起，继续道歉。
云照庭忍不住噗嗤一声：“还挺懂礼貌的，就是看着不大聪明，你说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不会以后要和这群东西称兄道弟吧。”
江君珩瞥了他一眼：“不知道，门规第四条，这么快就忘了。”
经他提醒，云照庭想起了昨日那条莫名其妙的门规，无论见到什么……他轻打嘴巴表示知错，不着痕迹地挪到了郭锵身边。
这边三人正不知该如何自处，远远的静虚真人便朝着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面孔的弟子。
等人走近才惊觉出不对劲，那三人的皮肤白的像纸，但又和那些洒扫的纸人不一样，表情，动作无不僵硬呆板，勉强看起来像个人。
行走的姿势整齐划一，仔细看能发现是模仿着静虚真人走的，抬脚的高度分毫不差，静虚真人停下，他们便跟着停下。
云照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甚至觉得师父混在其中也十分诡异，瞳孔下意识张大。
江君珩：“师父，他们是？”
静虚真人：“傀儡，一点小法术而已，过了午时他们就会消失的。”
“法术！”
云照庭又来了劲，一步窜到静虚真人身边。
“这些都是师父您做的吗？我以后也能做出来吗？”
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静虚真人不由失笑：“那些都是以前的师叔们做的，你好好修炼，等有了气感，就能学着做了。”
气感，他听三师兄说过，是一种能沟通天地，感受世间万物的玄妙之物，他们三个中，目前只有江君珩有气感。
“这三位也是傀儡？”
郭锵绕着三个陌生弟子走了一圈，虽然他们长得不同，但眉眼间能看出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静虚真人“嗯”了一声，说道：“以后他们来负责你们的起居。”说完，他抬起两根手指，曲了曲。
三个傀儡上前一步，齐齐抱拳自报家门：“弟子竹青，弟子子兰，弟子刻雪，见过三位师叔。”
云照庭第一次被人这样敬着，心里有点飘飘然，见江君珩和郭锵抱拳回礼，也有样学样的端起了一点文雅。
认完人，几人这才发觉宝珠竟然不在。
郭锵：“师姐怎么没跟着师父过来。”
静虚真人一边朝着一个方向走，一边招他们跟上：“宝珠到底是个姑娘，虽年纪尚小，总跟着我们一起生活，终究不妥，为师昨夜下山请了个人来照顾她，这会儿她们应是在膳堂，走，先去用了早饭，你们再回自己的院子。”
“对了，一会见了人要叫甄娘子，记得态度恭逊些，她是个温良贤惠的人，很好说话的，你们也不用怕，有为师在她不会多为难你们。”
听听这话说的，什么叫“有为师在不会为难”？难道师父不在就得遭殃？还有这甄娘子听起来可不大温良的样子。
几个弟子皆是一头雾水，云照庭用手拐了一下郭锵，低声道：“你说这真娘子是不是合该有个妹妹？”
“怎么说？”
云照庭捂嘴偷笑了下，贱兮兮道：“假娘子啊，哈哈……唉哟……师父干嘛揍我。”
静虚真人竖着眉问他：“为师方才说的什么。”
云照庭憋住笑，挺直脊背：“要恭逊，不得无礼。”
甄娘子却如静虚真人所言，外表看上去是个温良的妇人，珠圆玉润，穿着一件粗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橘色围裙，手里的擀面杖使得出神入化，一翻一滚，一张薄厚均匀的面皮就从她手下诞生。
几人谨记师父的叮嘱，恭恭敬敬唤了甄娘子。
甄娘子随手招呼他们坐下，从始至终没正眼瞧过他们。
“多年未见，掌门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捡人回来。”
静虚真人呵呵一笑，算是回应。
甄娘子的目光扫了过来，几人不自觉地绷紧脊背，下意识错开她直射过来的视线。
忽然，她倏地凑近，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个路过，最后停在云照庭面前，眯着眼看他。
云照庭屏住呼吸，无意识咽了下，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你，你好…”
甄娘子回正身子，嗓门洪亮浑厚。
“这回倒是捡了几个漂亮的，掌门捡人的品味长进不少。”
？？？
意思是师父以前捡过不少丑的。
甄娘子一口一个掌门，态度却不见一丁半点的尊崇，语气胆大妄为，仿佛她调侃的不是掌门，而是一个不成器的小弟子。
静虚真人也不在意，缺心眼的呵呵笑道：“人非摆件，怎能单以美丑定论？”
“往后他们的吃食还要多劳烦你照顾，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使唤就是。”
用过饭，云照庭由刻雪引着去他的院子。刻雪走在前面，四肢僵硬，同手同脚，时不时一顿一挫转过头，直着眼对云照庭咧嘴笑，腰间系着一颗用来避潮避火的铃铛，叮铃作响，刚才他们已经与傀儡立了血誓。
云照庭被他笑得心里毛毛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想到今后要跟这个玩意朝夕相处，想死的心都有了。
转头朝后方望了一眼，江君珩带着傀儡竹青顺路而上，他的住宅被安排在了江君珩院子附近，师父美名其曰方便江君珩监督他功课。
更想死了。
他心不在焉的走着，一条惨白的胳膊横在他身前，云照庭疑惑抬头，对上那直眼，噎了一下。
也不知这纸人抽什么疯不走了，等江君珩带着竹青上来，他才慢悠悠把手抱到胸前，躬了下腰，干巴巴憋出一句话。
“江师叔，我与四师叔要往这边去，要在此拜别了。”
江君珩平平“嗯”了声，无视一旁的云照庭，带着竹青直接越过他们。
“四师叔，这边。”
“哦，好。”
刚才刻雪所站的位置是一个分岔口，此刻他已经走到那条岔路上，招呼云照庭过去。
不一会儿他们停在一处小院前，院门口挂着两盏长灯，旁边各垂着一颗银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响声，一左一右夹着一块门匾。
这回门匾上的字云照庭识得了，写的是“雪庭”，与他十分相配。
从院前抬头往上看，不远处是一大片竹林，翠色竹海中隐约能看到一点别样的颜色。
“那是江师叔的竹园，因隐于竹海中而得名，以前掌门在那里住过。”
竹这种植物，光是长在那，就会给人一种淡泊寡欲，尘虑皆空的感觉。
与那人倒是配得很，云照庭这样想着，抬脚进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傀儡
